寫書的人也可以因此分成兩種類型:陸小鳳型和郭靖型。前者聰慧過人,富於幽默感,更有理性的趣味;後者用力甚勤,頗有重、拙、大的境界,更有感性和直覺的趣味。我覺得錢鍾書和錢穆就分別是兩種類型的代表。
讀錢鍾書的書,除了佩服他的淵博學養之外,還會時時讚歎他的機智和幽默。如果他不那麼喜歡讀書,而是去做綜藝節目的主持人,一定也會星光燦爛的。
錢鍾書寫過一本《宋詩選注》,在我讀過的所有詩詞注本里,這實在是最有趣的一本。比如書中介紹詩人吳濤是這樣說的:
吳濤(生年死年不詳)字德劭,崇仁人。在歷代的詩話里,南北宋之交的吳沆《環溪詩話》是部奇特的著作,因為它主要是標榜作者自己的詩。也許他非得自稱自贊不可,因為那些詩的妙處實在看不出來。吳沆筆歌墨舞地自我表揚之後,想到哥哥,於是在卷下里引了吳濤幾首詩,下面這一首寫春深夏淺、乍暖忽寒的情味,倒是極新穎的。(錢鍾書著:《宋詩選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238頁)
以上就是對吳濤的「作者簡介」的全文,簡單到了極點,但就是在峰迴路轉之間活靈活現地勾勒出了詩人的情態和背景,透著一種維多利亞時代特有的貴族文人的詼諧。
有極簡的寫意,還有極繁的工筆。在介紹楊萬里的時候,錢鍾書整整用掉了四頁的篇幅,另加兩頁注釋。而工筆也有工筆的妙趣,比如介紹到楊萬里寫詩連俗語也務求「無一字無來處」時,取譬之妙令人過目便不肯忘掉:
換句話說,楊萬里對俗語常談還是很勢利的,並不平等看待、廣泛吸收;他只肯挑選牌子老、來頭大的口語,晉唐以來詩人文人用過的——至少是正史、小說、禪宗語錄記載著的——口語。他誠然不堆砌古典,而他用的俗語都有出典,是白話里比較「古典」的部分。讀者只看見他瀟洒自由,不知道他這樣謹嚴不馬虎,好比我們碰見一個老於世故的交際家,只覺得他豪爽好客,不知道他花錢待人都有分寸,一點兒不含糊。這就像唐僧寒山的詩,看上去很通俗,而他自己誇口說:「我詩合典雅」,後來的學者也發現他的詞句「涉獵廣博」。(《宋詩選注》,第253—254頁)
這樣的說明,既有日常取譬,又有相類的掌故,信手拈來,毫不著力。
當然,這樣的優點只能算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真正見功力的地方是錢鍾書可以把一句詩的前世今生、前因後果考據得清清楚楚,而就是在這樣的考據里,也透著一絲掩不住的聰慧。例如,大家都熟知的王安石《泊船瓜洲》「春風又綠江南岸」一句,錢鍾書的考據真讓我們覺得熟中見生:
這句也是王安石講究修辭的有名例子。據說他在草稿上改了十幾次,才選定這個「綠」字;最初是「到」字,改為「過」字,又改為「入」字,又改為「滿」字等等(洪邁《容齋續筆》卷八)。王安石《送和甫寄女子》詩里又說:「除卻春風沙際綠,一如送汝過江時」,也許是得意話再說一遍。但是「綠」字這種用法在唐詩中早見而亦屢見:丘為《題農父廬舍》:「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李白《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新鶯百囀歌》:「東風已綠瀛洲草」;常建《閑齋卧雨行葯至山館稍次湖亭》:「行葯至石壁,東風變萌芽,主人山門綠,小隱湖中花。」於是發生了一連串的問題:王安石的反覆修改是忘記了唐人的詩句而白費心力呢?還是明知道這些詩句而有心立異呢?他的選定「綠」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後想起了唐人詩句而欣然沿用呢?還是自覺不能出奇制勝,終於向唐人認輸呢?(《宋詩選注》,第77頁)
考據做得細緻,問題提得周密,也不曾輕易下任何結論。當年初讀這本書的時候我還不大覺得這本書有什麼太出色的地方,後來同類書讀得多了,才越發體會得出錢鍾書寫作的妙處。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這般的出色,所以我向來以為錢先生是不大適合寫小說的。小說家總要笨一些才好,有點感性,有點執拗,看問題看不到這樣的周密透徹,下結論也下不得這樣的謹慎小心。簡言之,學者和小說家所需要的素質是完全相反的。
《圍城》證實了我的判斷,學者式的聰慧用到這部小說里就顯得尖酸刻薄,格言雋語的充斥則徹底破壞了小說的渾然之美——這都是流行小說的典型特質,是書商所謂的「賣點」,所以它成為暢銷書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在三聯版的這本《宋詩選注》里,刊載了楊絳的一篇《錢鍾書對〈錢鍾書集〉的態度》作為代序,其中果然提道:「他對自己的長篇小說《圍城》和短篇小說以及散文等創作,都不大滿意。儘管電視劇《圍城》給原作贏得廣泛的讀者,他對這部小說確實不大滿意。他的早年作品喚不起他多大興趣。『小時候乾的營生』會使他『駭且笑』,不過也並不認為見不得人。」
假若有人在錢鍾書面前讚美《圍城》,場面想必會比較尷尬吧。小時候聽流行歌曲的經歷讓我思考過一個問題:創作型的歌手往往在一炮而紅之後,愈後出的專輯銷量愈少,人們愈是說他們江郎才盡,而我感覺實情往往是相反的,是歌手們一直浸淫在音樂當中,欣賞水平自然比普通歌迷提高得快,他們的創作也就越來越曲高和寡。
閱讀趣味也是一樣的道理。文學青年在上了一些年紀以後,在閱讀量上有了質的飛躍以後,欣賞趣味自然會和以前不同——以我的觀察,很多人都會從感性審美轉入理性審美,興趣點從文學轉向史學和哲學等等,所以他們在成熟之後寫出的作品也往往因為缺乏感性色彩,興趣點和普通讀者不再能夠產生共鳴而失去了以前的很多讀者。如果其中有人在成熟之後雖然有了更多的閱歷、閱讀和見識,卻仍然不失年輕時的感性風格和文學青年的典型趣味,那麼寫出來的作品一定是大受歡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