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變成了朋友們當中讀書的權威。這算不得什麼意外,在九年制義務教育之後我就一直過著自閉的日子,整日以讀書為樂,間或打些零工,但都不長久。除了讀書之外,我也會下載一些視頻來看——電影或者劇集,但我從來不看電視,房間里雖然擺著一台,那是房東留下的,在我這裡它就像陶淵明的房門,「雖設而常關」。
我不喜歡看電視,甚至不喜歡任何影視節目,我只喜歡文字。我不太喜歡市場藝術,而電影、電視正是最標準的市場藝術。曹雪芹可以用一輩子時間雕琢一部《紅樓夢》,只對自己的文學天才負責;凡·高可以一輩子不被市場接受,只對自己的藝術天才負責。文學和繪畫都是相當個人化的藝術,只要一個人耐得住寂寞,就可以默默地創作;他可以大膽地走在時代審美趣味的前邊,但是,沒有哪個導演能做到這一點,就算他自己甘願如此,也不可能說服劇組裡那麼多人,更不可能說服投資方支持自己可能永遠賺不到錢的畢生事業。
即便純粹從審美的角度來講,我也覺得影視是一種低劣的藝術,過於具象化的表現手法完全制約了你的想像力,而且你只能隨著它的節奏亦步亦趨,不像讀書,節奏的自主權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你會是作者的夥伴、合作者,在他留給你的充足的想像空間里完成對作品的另一半創作。
所以,如果可以讀劇本的話,我是不願意看電影的。看著劇本,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導演,想像著自己應該如何安排角色,哪些地方用怎樣的鏡頭,哪些場景配怎樣的音樂,這個過程可比獃獃地對著銀幕有趣多了。
據我觀察,愛看電影、電視的人總是些懶于思考的人,我只是不知道到底哪個是因,哪個是果,是因為他們懶于思考才選擇了電影、電視,還是長期觀看電影、電視的習慣使他們慢慢喪失了思考能力和想像能力?
「海盜路飛」就是一個影迷,他從來都不服氣我的這些道理,於是有一次我問他:「你有沒有注意過,藝術片和商業片在運用音樂的方式上有什麼不同?」他答不出,我說:「商業片總會大量地使用音樂,藝術片則相反。商業片需要藉助音樂幫助觀眾理解畫面的意思,是傷感的還是悲痛的,是欣喜的還是狂喜的,容不得觀眾去細細品味,拒絕任何朦朧的美,導演代替你去思考,好像就在你旁邊用手指戳著銀幕,清清楚楚地告訴你這一個鏡頭是什麼意思,那一個鏡頭是什麼意思。音樂一旦結合畫面,就會成為最有力的表達手段。所以藝術片總會慎用音樂,導演會給你留出更多的思考和想像空間。這個區別,其實就和文字藝術與視覺藝術的區別一樣,只是程度不同罷了。」
「海盜路飛」不大服氣,舉《黑客帝國》為例,說這部影片有著多高多高的思想深度。
我說:「你只要稍微看看《西方哲學史》,就不可能從你剛才所謂的思想深度里挑出一丁點新東西來,那全是被兩千年來的哲學家們討論到濫的話題,只是對於東方觀眾比較陌生罷了。再說,思想深度對於文藝作品來說只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真正要緊的是藝術深度,你不要把它們混淆了。」
「管他呢,」「海盜路飛」想了大約一個世紀,終於無所謂地說,「反正我可不愛看費腦子的東西。」
「當然,」我揶揄說,「就像286不願意運行3D遊戲一樣。」
其實我知道自己有點過分,畢竟這是一個快節奏、高壓力的社會,無數的奢侈品在刺激著人們僨張的血脈和孱弱的神經,誰還有心情在忙碌之餘慢慢消遣一本需要消耗腦細胞的書呢,更不可能花上一兩個月時間來靜靜讀。一場電影只需要人們拿出90分鐘左右的時間,如果我們可以把時間當作貨幣的話,那麼書籍才是最大的奢侈品。
好幾次都有朋友滿懷好奇地問我,說鳳凰衛視有個叫梁文道的傢伙,主持一個叫作《開卷八分鐘》的讀書欄目,他曾認認真真地號稱每一本在節目中介紹的書他自己都至少通讀過一遍,而他每周要介紹四五本書。朋友們想知道我和梁文道誰讀書更多。當然,這是一個略嫌僭妄的比較,梁文道名滿天下,而我只是被瘋漲的房價逼到城市邊緣的一個……嗯,一個什麼呢,用《水滸傳》里的話說,一個「潑皮破落戶」吧!
當然,朋友們的問題也會勾起我的好奇心,我便下載《開卷八分鐘》來看。結論是:實事求是地講,我讀過的書應該沒有他多,我實在沒有那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而且我也喜歡慢慢地讀書,只要基本生活還維持得下去,我就把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書籍了。我用兩年的時間慢慢地讀完了錢鍾書的《管錐編》,即便小說,我也曾用大半年的完整時間來讀完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甚至一首短詩也足夠讓我消磨一個暖洋洋的下午。
我喜歡仰靠在床上,讀上一會兒便把書扣在肚子上,發一會兒呆,想像著書里的情境,或者當作者提出問題的時候,我喜歡自己先想上很久,然後把自己的答案和作者的說法印證。我喜歡挑剔邏輯,看作者是不是真的能夠自圓其說。我還會時不時地檢查作者的舉證,對一切讓自己生疑的地方都會認真地考索一番,為了一兩頁的內容花費很多天去查閱資料。小雯曾經說我就像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老小姐,用慢吞吞的文字謀殺慢吞吞的時間。
是的,我永遠這樣慢吞吞的,就算是看推理小說,我也喜歡不斷地把書放下,不斷地思索那些狡獪的兇手們精心設下的詭計,我總是希望自己會比書中的偵探更早一步地破解真相,尤其當作者突然站出來鄭重宣告「挑戰讀者」的時間到了,說所有的線索都已經交代出來了,說自己絕對沒有向讀者隱瞞任何線索,書中的偵探所掌握的材料並不比任何一名讀者所掌握的更多的時候,我總是會興奮得不能自已,用我的「灰色的小細胞」(這是大偵探波洛對腦細胞的經典戲稱)重現每一個犯罪現場,在必要的時候甚至還會藉助紙筆。
這些工作有時候會耗費掉一兩周的時間,當我真的解決了謎題,那種喜悅的感覺應該並不亞於一個金牌推銷員領到年終獎時的心情;當然,我更希望作者徹底把我騙到,給出一個邏輯嚴密、證據確鑿,卻會令我大跌眼鏡的答案。
遺憾的是,能夠騙到我的推理作家已經越來越少了,即便有一些答案我真的沒有破解,那也往往是因為作者貌似合理的推理過程其實並不能夠自圓其說。所以,只有當我願意忍受更多的失望,才有機會贏得吉光片羽的驚喜。
這個規律其實適合於大多數書籍,這就意味著,當你有任何「好書」想要推薦給別人的時候,你一定已經為它承受了許多本「平庸的書」甚至「壞書」的代價。所以我對朋友們坦承,如果這個規律也適用於《開卷八分鐘》這個節目的話,那麼我讀過的書就更沒有梁文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