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在麗江的身份也是流浪歌手,每天在四方街的青鳥酒吧和小石橋的布拉格門前賣唱,搭檔是後來的麗江鼓王大松。那時候全麗江只有三四隻手鼓,大松有一隻,我有一隻,兩個人叮叮咚咚地敲著,一邊唱些奇奇怪怪的歌,旁邊擺上啤酒,每天從下午開開心心玩到黃昏。
有時候,有人會背著冬不拉加入,比如野孩子樂隊的張佺,有時候穿著婚紗的人會蹲在我們面前取景,後來還帶著新生的寶寶回麗江看我們。
灼熱的陽光、啤酒和音樂……那時街頭賣唱是件有趣的事情。
我和大松蹭住在菜刀客棧里,同吃同住,賣唱的收入有富餘的時候就拿來請人吃飯。那時結交了太多形跡可疑的過客:在手腕上畫手錶的抑鬱症青年、從不穿鞋的老教授、有自殺傾向的上海小白領、極端的環保主義者、當了一輩子國安的刀疤男、修茅山術的北歐女子、輕車簡行的知名CEO……
來了又來,來了又走,各種川流不息。有一次,一個陝西口音的過客微笑地打著飽嗝說:「一飯之恩只能來世相報了,我正在被通緝……」
大軍就是那個時期認識的,是大松從街上撿來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用炒菜鏟子挖坑種三角梅,他背著吉他和手鼓側身過鐵門,滿臉滿眉毛的微笑,趨步過來用力地和我握手,回頭問大松:「那個,你們今晚真的吃臘排骨?唔,臘排骨的味道還是很好吃的。」然後,他很誠懇地看著我說:「我很會蒸米飯。」
他不僅會蒸米飯,還很會吃米飯,他把吃飯叫做「乾飯」,幹掉的干—必須咬牙切齒地發音才能契合他說這個詞時候的神韻。
多年過後,我認真總結我認識的各色吃貨們:有的奇能吃辣、有的嗜食生食、有的蹭了半輩子的飯,還有的簡直是山寨版的蔡瀾。而在飯量上,大軍是其中當之無愧的冠軍。他吃米飯是不用碗的,一般是用湯盆,冒尖的一小盆,菜鋪在上面。他有把專用的勺子,用了很多年,小花鏟那麼大,我有一回試了一下,根本塞不進嘴裡去。
他對朋友表達感情最極致的措辭就是:「我那裡還有菜,我熱一熱,再炒一鍋飯。」然後,他咂咂嘴,彷彿已經捧起了碗,整顆腦袋都已經籠罩在了飯香中。
我沒見過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有他那麼享受的,他甚至是眯起眼睛陶醉其中。
我自小長在魯地,筵禮家教甚嚴,養成的習慣是箸不過頜、碗不離桌,大軍不一樣,他太原生態了,永遠是把碗擎到臉上,45度傾斜著那隻小盆,與他對坐看不見他的嘴。而且他有個很神奇的本事,會翻著手腕兒在飯桌上挨個盤子練擒拿,他可以一筷子夾走小半盤菜,這簡直是神技,反正我怎麼練都練不會。
很多信徒在正餐前會默語誦禱,南無諸天真神,他也有這種儀式化的習慣,每次吃飯前都會虔誠地說:「吃飽了才有力氣討生活。」
他頓頓都說,哪怕是宵夜的時候。但這句話我一直沒當回事。
剛相識的時候,我發現只要他吃飽飯以後,歌都唱得無比動聽。他一般用一首《紅河谷》開場,有時候是《浪子心聲》,然後開始唱原創:
姑娘和小夥子相依偎倚/ 你們的旅途快不快樂
如果他是真心喜歡你/ 那你要好好把他來把握
我多麼希望和你們一樣/ 帶著愛人四處去流浪
假如她是真心喜歡我/ 那我要好好把她來把握……
有了大軍的加入,賣唱一下子變得熱鬧了許多,也明顯地引人注目了許多,很多人來和他合影,「梁家輝梁家輝」地喊他。他擺了一個琴盒在面前:邊走邊唱,支持原創。
那時候一般他彈琴,我或者大松打鼓,大家輪流當主唱。印象里幾乎每次賣唱都會被裡三層外三層圍觀,偶爾,人群中會有漂亮姑娘時隱時現地注視,琴盒裡也偶爾會有鮮紅的百元大鈔,每首歌結束都有喝彩聲,不時有人會遞過來兩瓶啤酒:兄弟,唱得好著呢,喝口酒潤潤嗓子。
那個辰光的麗江是個美好的小地方。有一個對美好地方的定義是:兼容並包,友善且和睦。
我很慶幸,曾體味過那個曾經美好的麗江。
好吧,我說的不是麗江,我追憶的、感慨的、畢生尋覓的,只是一個叫做麗江的麗江。
你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