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要講的東西還有許多又很重要,我感到不堪重負。也因為我常常在這裡假借陀思妥耶夫斯基來闡述本人的思想,這你們一開始就看清了。為此,倘若曲解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我深感歉意,但充其量我像蒙田所說的蜜蜂,在所喜歡的陀氏著作中尋找適合於我釀蜜的東西。一幀肖像無論怎麼像模特兒,總差不多同樣像畫家。最了不起的模特兒想必是讓人找到各種各樣的相似之處,為儘可能多的人提供肖像。我試圖繪製陀思妥耶夫斯基肖像。我感到他有汲之不盡的相似點。
我想對前面的演講做大量修改,為此也感到不堪重負。但我連一次修改都沒有做過,儘管每次立即感到漏說了,並向大家答應加以補講。上星期六就是一例,我本想給各位解釋何以見得「懷著高尚之情感做出蹩腳之文學」和「沒有魔鬼的協作,就沒有藝術可言」。這在我看來是不言而喻的,但你們可能覺得離譜,因此需要加以解釋。順便說一句,我非常討厭逆理悖論,從不追求一鳴驚人,但若沒有頗為新鮮的東西可講,我決不會硬來到大家面前發議論的。新鮮的東西總是顯得出格的。為了幫助大家接受這條真理,我不揣冒昧,建議大家注意兩個人物,其一是聖方濟各,其二是安吉利科。後者之所以能夠成為偉大的藝術家,只因其藝術,儘管多麼純潔無邪,畢竟是藝術,必定允許魔鬼協作。我舉人類藝術史上無疑最純正的人物作為最有說服力的例子。沒有魔鬼的參與就沒有藝術作品。聖者,不是安吉利科,而是方濟各。聖人中沒有藝術家,藝術家中也沒有聖人。
藝術作品好比盛滿香膏的玉瓶,馬利亞尚未抹用過的 。有鑒於此,我上講給大家引過布萊克的警句:「彌爾頓在描繪上帝和天使時縮手縮腳,而在描繪魔鬼和地獄時則無拘無束,究其原因,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站在魔鬼一邊自己卻不知道。」
一切藝術作品站得住要靠三足,就是使徒所說的三欲:「眼紅,肉慾,輕生。」你們記得拉科代爾 的話嗎?當他做完出色的佈道,人們紛紛向他慶賀時,他說:「魔鬼早在你們之前向我道賀了。」魔鬼准不會對他說他的佈道妙極了,根本沒有必要對他說此話,假如魔鬼沒有親自協助佈道的話。
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援引了席勒 的《歡樂頌》後,大聲說:
「美,是多麼可怕可惡的東西呀,是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東西。那是魔鬼與上帝搏鬥的場合;戰場即人心嘛。」(《卡拉馬佐夫兄弟》第三卷第三頁,根據德語譯本)
大概任何藝術家都沒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這般在自己的作品中把魔鬼打扮得如此美麗動人,除了布萊克,此公在結束絕妙的小書《天堂與地獄的婚姻》時,說過這麼一段話:
「這個天使現在變成了魔鬼,是我的摯友:我們經常在一起閱讀《聖經》,從惡毒的或毒辣的含義上閱讀,世人將從《聖經》發現這種含義,如果自己行為端正的話。」
同樣,我給大家援引了威廉·布萊克最驚人的幾則《地獄箴言》就離開了演講廳,但我馬上意識到我漏了向大家宣讀《群魔》的一整段文字,而正是這段話促使我援引威廉·布萊克。現在請允許我彌補這個遺忘。況且,在《群魔》這個片段中,你們可以欣賞各種不同成分的融合(以及混同),這我在前幾講中已經試圖向大家點明了。首先你們可以欣賞的是樂觀主義,即對生活野性的熱愛(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部著作中是屢見不鮮的),對生命、對世界、對布萊克所謂的「充滿快樂的大千世界」野性的熱愛,在這樣的世界上同時生存著老虎和羔羊。
「您喜歡孩子嗎?」斯塔夫羅金問道。
「喜歡。」基里洛夫回答,樣子頗為無動於衷。
「那麼您也熱愛生活啰?」
「是的,我也熱愛生活。您驚異嗎?」
「可是您決意開槍自殺,對嗎?」
[我們同樣看到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也樂極生悲,一時欣喜狂熱,準備自殺。]
「嘿!為什麼把兩件截然不同的東西混同起來?生命是存在的,死亡是不存在的。」
……
「您看上去很幸福,基里洛夫?」
「我很幸福,確實的。」基里洛夫承認道,口氣好像是做最平常的回答。
「但不久前您還心情惡劣,跟利普季納慪氣,不是嗎?」
「嗯!此刻不再抱怨了。當時我還不明白我是幸福的……人之不幸,只因為不明白自己是幸福的,僅此而已。一旦明白自己是幸福的,立即變得崇高起來。一切皆好,這是我突然發現的。」
「倘若有人餓得要死,倘若有人強姦幼女,這也好嗎?」
「是的,對於明白一切已是如此的人來說,一切皆好。」(《群魔》第一卷第二五六頁)
請大家不要誤解這種表面上的殘忍,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是屢見不鮮的。這種殘忍屬於無為主義 的一部分,酷似布萊克的無為主義。陀氏的無為主義促使我認為陀氏的基督教更接近亞洲而不接近羅馬,儘管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作品中承認力的衝動。而布萊克對力的衝動更加頌揚備至,這與其說接近東方,不如說更接近西方。
然而布萊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兩人對福音真言都太著迷了,弄得目眩神迷,以至都不承認這種殘忍是短暫的,是某種盲目所引起的一時結果,就是說必定消失的。
如果只向大家介紹布萊克表面殘忍的一面,那就等於背棄他。我給你們援引了他那些觸目驚心的《地獄箴言》,相形之下,我真想給大家念念他的詩,如《天真之歌》 ,也許是他最美的詩,但怎麼敢翻譯如此流暢的詩呢,他在詩中宣告和預言,獅子的威力將只用來保護孱弱的羔羊和看護羊群。
我們再往下念《群魔》這段驚心動魄的對話,基里洛夫補充道:
「他們不好,因為他們不明白自己是好人。一旦他們明白了,他們就不再會強姦幼女了。應當讓他們明白自己是好人,屆時他們無一例外,都會變成好人。」(《群魔》第一卷第二五八頁)
對話繼續下去,我們將發現人神這個奇特的思想。
「這麼說,您是明白的,您是好人,是嗎?」
「是的。」
「在這點上,不用說,我是同意您的意見的。」斯塔夫羅金皺著眉頭低聲說。
「對人家說他們是好人的人將使世界完美。」
「已經這樣做的人被他們釘死在十字架上了。」
「他還會來的,並將成為人神,名垂史冊。」
「神人吧?」
「不,是人神,有區別的。」
繼「神人」而來的「人神」的想法,把我們重新引向尼采。在這裡我還想對「超人」學說作一點修改,並反對一種被濫用被輕率認同的見解。尼採的超人之所以用「要冷酷些」作為座右銘,從而經常被引用和誤解,是因為尼採用來克己的,並非冷酷待人。這有助於我們區分拉斯科爾尼科夫和基里洛夫隱約發現的超人。尼采主張超越的人性是他自己的人性。概括起來說,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從同一個問題出發,推出不同的乃至相反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尼采力主肯定自我,從中看出生活的目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則推重忍耐。尼采預感頂峰之處,陀思妥耶夫斯基只預見有垮台之虞。
這個看法是我在一位男護士的信中讀到的,他太謙遜,不讓我指出他的尊姓大名。那是在大戰 最黑暗的時期,他目睹的只是難忍的慘痛,耳聞的只有絕望的呻吟,於是他寫道:「唉!倘若他們善於奉獻自己的痛苦該多好哇!」
這聲吶喊昭昭在目,我以為再加評論是多餘的,最多用《群魔》的一句話與其對照:
「當你用自己的眼淚澆灌大地,當你用自己的眼淚做禮物送人,你的愁恨即刻便會煙消雲散,你將感到無限的安慰。」(《群魔》第一卷第一四八頁)
我們在這裡已經非常接近帕斯卡爾「徹底和甜蜜的忍耐」了。這種忍耐使得帕斯卡爾驚呼:「快樂!快樂!快樂的眼淚。」
這種快樂狀態我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裡屢見不鮮,正是《福音書》向我們引薦的,也正是我們得到基督稱之為新生時所進入的狀態;這種至福只有當我們棄絕個體自身時才能獲得。因為正是對我們自己的依戀阻擋著我們進入永恆,進入上帝的天國,妨礙著我們具有與宇宙生命融為一體的感受。
這種新生的首要效果是使人回歸兒童的原始心態:「你們進不了天國,如果你們不變得像小孩那樣。」藉此我給大家引拉布呂耶爾的一句話:「小孩沒有過去不知未來,他們只顧當前。」這是成人做不到的。
「此刻,」梅什金對羅戈吉納說,「我覺得明白了使徒不同凡響的話:『時間將不再存在。』」
這種立刻進入永生,我給大家說過,《福音書》中屢見不鮮地出現「ET NUNC(從現在起),已經向我們點破了。基督所說的欣悅狀態是一種即將狀態,並非未來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