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陸遊
陸遊(1125~1210年),字務觀,號放翁,山陰(今浙江紹興)人。他是南宋一位愛國大詩人,也是一位嗜茶詩人。
陸遊的一部《劍南詩稿》,存詩九千三百多首,他自言:
「六十年間萬首詩」。人們在這些詩中看到的,首先是詩人一生不忘統一,雪恥禦侮,收復失地的戰鬥精神和報國決心:
「壯心未與年俱老,死去猶能作鬼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耿耿此心,至死不泯。
石帆山下白頭人,八十三回見早春。
自愛安閑忘寂寞,天將強健報清貧。
枯桐已爨寧求識?敝帚當捐卻自珍。
桑苧家風君勿笑,它年猶得作茶神。
這是陸遊在開禧三年(公元1207年)春作的《八十三吟》。這首七律一改其鐵馬橫戈,壯懷激烈的氣概,顯得平和而寧靜,充滿著閑適的心情。詩人置身茶鄉,只求承襲「茶神」陸羽(號桑苧)的家風,在汲泉品茗之中,度過寂寞清貧的殘歲。陸遊對茶一直懷有深情。他出生茶鄉,當過茶官,晚年又歸隱茶鄉。陸遊的晚年,由於政局、年齡、健康等各方面的原因,他已不可能再從事政治活動了,可對詩歌、書藝和茶一直沒有離棄過。他寫到茶的詩多達二百多首,為歷代詩人之冠。
陸遊一生曾出仕福州,調任鎮江,又入蜀、赴贛,輾轉各地,使他得以有機會遍嘗各地名茶,並裁剪熔鑄入詩。「飯囊酒瓮紛紛是,誰賞蒙山紫筍香。」譽為「人間第一」的四川蒙山茶,當然不是那些「飯囊」、「酒瓮」所能賞識的;「遙想解酲須底物,隆興第一壑源春」,要解得經宿飲酒之酲,非福建的壑源春不可;「焚香細讀斜川集,候火親烹顧渚春。」伴讀蘇過(蘇軾之子,世稱小坡)的《斜川集》,莫過於有一杯浙江長興的顧渚茶;詩人最喜歡的還是家鄉紹興的日鑄茶,有詩曰:「我是江南桑苧家,汲泉閑品故園茶。」日鑄茶宋時已列為貢茶,因此陸遊珍愛異常,烹煮十分講究,所謂「囊中日鑄傳天下,不是名泉不合嘗」,「汲泉煮日鑄,舌本方味永」。日鑄務必烹以名泉,方能香久味永。此外,還有許多鄉間民俗的茶飲,陸遊在詩中多有記述,有湖北的茱萸茶:「峽人住多楚人少,土鐺爭餉茱萸茶」;有四川的土茗:「東來坐閱七寒暑,未嘗舉箸忘吾蜀。何時一飽與子同,更煎土茗浮甘菊」;還有家鄉的橄欖茶:「寒泉自換菖蒲水,活火閑煎橄欖茶」,等等。
陸遊諳熟茶的烹飲之道。他總是以自己動手烹茶為樂事,一再在詩中自述:「歸來何事添幽致,小灶燈前自煮茶」,「山童亦睡熟,汲水自煎茗」,「名泉不負吾兒意,一掬丁坑手自煎」,「雪液清甘漲井泉,自攜茶灶就烹煎」陸遊還會玩當時流行的「分茶」。這是一種技巧很高的烹茶遊藝,不是尋常的品茶、別茶,也不同於鬥茶。宋代把茶製成團餅,稱為龍團、鳳餅。沖泡時「碾茶為末,注之以湯,以筅擊拂」,此時茶盞面上的湯紋水脈會幻變出各式圖樣來,若山水雲霧,狀花鳥蟲魚,類畫圖,如草書,有「水丹青」之稱。陸遊在詩中多次提到過「分茶」。《疏山東堂晝眠》詩曰:
「飯飽眼欲閉,心閑身自安吾兒解原夢,為我轉雲團。」詩後有一條自註:「是日約子分茶。」詩作於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那年陸遊在撫州(今江西臨川)任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這是一個主管錢糧倉庫和茶鹽專賣事業的官員。陸約,是陸遊的第五子,這年只十五歲。父子兩人同玩分茶,頗有點閒情逸緻。六年之後,淳熙十三年(公元1186年)春,陸遊奉宋孝宗趙眘所召,「騎馬客京華」,從家鄉山陰來到京都臨安(今杭州)。那時,國家處在多事之秋,陸遊一心殺敵立功,可宋孝宗卻把他當作一個吟風弄月的閑適詩人。他心裡感到很失望。閑居無事,徒然以寫草書、玩分茶聊以自遣,作《臨安春雨初霽》詩記其事,有句云:「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這次是懷著閑散和無聊的心情獨自玩分茶。
陸遊愛茶嗜茶,是他生活和創作的需要。詩人特別中意茶有驅滯破睡之功:「手碾新茶破睡昏」,「毫盞雪濤驅滯思」。
常常是煎茶熟時,正是句煉成際:「詩情森欲動,茶鼎煎正熟」,「香浮鼻觀煎茶熟,喜動眉間鍊句成」。他不僅「自置風爐北窗下,勒回睡思賦新詩」,在家邊煮泉品茗,邊奮筆吟詠;而且外出也「茶灶筆床猶自隨」,「幸有筆床茶灶在,孤舟更入剡溪雲」,真是一種官閑日永的情趣。晚年他更是以「飯軟茶甘」為滿足。他說:「眼明身健何妨老,飯白茶甘不覺貧。」
在《試茶》詩里,明白唱出:「難從陸羽毀茶論,寧和陶潛止酒詩。」酒可止,茶不能缺。
「遙遙桑苧家風在,重補茶經又一編。」陸遊的詠茶詩詞,實在也可算得一部「續茶經」。
(阮浩耕)
(十二)虞集
虞集(1272~1348年),字伯生,祖籍仁壽(今屬四川),僑居江西臨川。他是元代延佑、至順間(公元1314~1333年)最負盛名的文學家,描寫江南春景的名句「杏花春雨江南」,就出於他的手筆。
虞集的詩文和生平活動中與茶有關聯的雖不多,但他一首《游龍井》詩,卻是讚頌龍井茶的奠基之作,在我國名茶史上值得記上一筆。《游龍井》全詩如下:
杖藜入南山,卻立賞奇秀。
所懷玉局翁,來往絇履舊。
空餘松在澗,仍作琴築奏。
徘徊龍井上,雲氣起晴晝。
入門避沾灑,脫屐亂苔甃陽崗扣雲石,陰房絕遺構。
澄公愛客至,取水挹幽竇。
坐我薝蔔中,余香不聞嗅。
但見瓢中清,翠影落群岫。
烹煎黃金芽,不取穀雨後。
同來二三子,三咽不忍嗽。
講堂集群彥,千蹬坐吟究。
浪浪雜飛雨,沉沉度清漏。
令我懷幼學,胡為裹章綬。
龍井,是杭州西湖的一處山名;山上有一眼泉池和一座寺院,也都以「龍井」名之;這裡還產茶,亦稱「龍井」。可是在虞集《游龍井》詩之前,有關龍井的文章詩詞中還沒有提到茶過;在有關杭州產茶的諸多史料中亦未見有龍井產茶的記述。虞集這首詩,不但記述了龍井產茶,而且把龍井茶的採摘時間、品質特點,以及品飲時的情狀都作了生動的描繪。
杭州產茶,唐代陸羽《茶經》只記:「錢塘生天竺、靈隱二寺」;宋代吳自牧《夢粱錄》只載:寶雲茶,香林茶,白雲茶。虞集是第一個誇讚龍井茶的。虞集《游龍井》詩一出,明清兩代俱以龍井茶為絕品,西湖其它諸山所產均不能及。明代田藝蘅在《煮泉小品》中說:「今武林諸泉,惟龍泓入品,而茶亦惟龍泓山為最其地產茶,為南北山絕品寶雲、香林、白雲諸茶,皆未若龍泓之清馥雋永也,龍泓今稱龍井,因其深也。」由此也可見虞對茶的鑒品之精到在行。龍井茶有今日隆隆聲譽,虞集這率先一唱功不可沒。
(阮浩耕)
(十三)張岱
張岱(1597~1679年),字宗子、石公,號陶庵,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僑寓杭州。張岱是明末清初的一位散文家、史學家,還是一位精於茶藝鑒賞的行家。
張岱出身於累代仕宦之家,早年曾漫遊蘇、浙、魯、皖等省,閱歷廣泛。他家經三代積累,聚集有大量明朝史料,讀書頗豐,他32歲那年起就利用家藏資料編寫記傳體的明史。
明亡後披髮入山,安貧著書。其著作有《石匱書》、《琅環文集》、《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等。
張岱的興趣廣泛,平時非常注意社會上的各種人物、動態、人民生活、風俗習慣,以至飲食、蔬果等許多方面。這些往往為舊時代正宗文人所不屑,而他卻偏有欣賞、記錄的興趣與勇氣。他寫過一篇《自為墓志銘》,非常坦率地承認自己少為「紈袴子弟,極愛繁華」,謔稱自己為「茶淫桔虐」。
張岱品茶鑒水之精到,《陶庵夢憶》中「閔老子茶」一節記敘得極為生動:
周墨農向余道閔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方敘話,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為者?」余曰:「慕汶老久矣,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汶水喜,自起當爐。茶旋煮,急如風雨。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成宣窯瓷甌十餘種,皆精絕。燈下視茶色,與瓷甌無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余問汶水曰:「此茶何產?」
汶水曰:「閬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紿余,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羅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問:「水何水?」
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