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軟飯 軋馬路、吃小吃

熱戀時,張愛玲經常帶胡蘭成吃街頭小吃。細讀張的文章也可以發現,小吃,特別是上海小吃,是張愛玲美食生活與文學生涯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談吃與畫餅充饑》中,她提到一個小吃「大餅油條」,說「大餅油條同吃,由於甜咸與質地厚韌脆薄的對照,與光吃燒餅味道大不相同。」

現在上海小吃裡邊還有雞蛋餅加油條,這與北京巷子里的煎餅果子做法基本一樣,只不過北京的煎餅果子一般用的是薄脆而不是油條。

從我個人來講,我更喜歡雞蛋餅加油條。與油條相比,薄脆雖然脆,但少了一些韌勁,無法支撐很長時間,香脆的感覺很快消失殆盡;而油條則更有韌勁兒,可以保持較長時間,非常有嚼頭。

不只是北京、上海,加油條的吃法武漢也有,不是用雞蛋餅,而是換做糯米了。前一陣去武漢做電視節目,早上從賓館出來到巷子里尋覓早餐,看到一個攤位用糯米團放在甑子上保持熱度,來一個顧客就抓一把,做成餅狀,然後塞入油條,再裹上芝麻和糖吃。這讓我一下子就想起張愛玲說過的「大餅油條」的吃法。

其實北京的煎餅果子也有加油條的吃法,後來估計是因為操作上(薄脆更容易長時間保存和保持脆度)的原因,漸漸加薄脆成為主流了。

大餅包油條最精彩的還是油條本身,而且最好是那種油炸了過後、泡發得很大、吃的時候有脆感、同時保持面香的油條。

油條是少有的能打遍南北的民間美食,千百年來深受中國人喜愛。現代營養學把油條列為垃圾食品,讓很多人望而卻步,我覺得這很不妥。油條與其他美食一樣,誰都不能天天吃。我基本上是每周吃一次油條解饞,而且一定要配豆漿,加上大頭菜一起吃。我的吃法是,第一根一口油條一口豆漿,第二根則泡進豆漿中,完美收藏,而且豆漿里要稍微放一點糖,一來可以壓豆漿的豆腥味道,另外可以讓油條在豆漿中更香。

我也試過用稀飯配油條吃,結果是油條失去了原有的精彩口感,而稀飯也變得油膩不合口。所以豆漿和油條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而油條稀飯就是父母之命的包辦婚姻。

從我個人的美食體驗來看,油條配紅油湯麵也非常美味,一碗熱乎乎的香辣面加一口口香脆的油條,這是僅次於豆漿油條的天作之合。吃法就是手拿一根油條,一口油條一口麵條這樣吃。這裡請注意,一定要用香辣味的麵條,不要用清湯麵。

我還喜歡用油條炒回鍋肉,先炒肉,後加油條,炒幾下就好,保持油條的脆韌度,最後加蒜苗,斷生就起鍋,味道絕美。

油條美食還有一道「釀油條」,這個汪曾祺也提到過,是將肥三瘦七的豬肉灌入油條里蒸、然後勾芡,味道鮮美。

在香港時,張愛玲喜歡吃油煎蘿蔔絲餅,上海又叫「蘿蔔絲油墩子」。據記載,民國時上海有一家叫德順鑫的飯店,製作的蘿蔔絲餅口味最好。做法是用發酵的麵粉做成麵漿,墊在鐵模子底部,取擠干水分與蔥末拌勻的蘿蔔絲,放在麵漿的中央,再放麵漿覆蓋起來。然後在麵餅的居中處放河蝦一隻,最後放在鍋里油炸。出鍋則兩面金黃,中間蝦鮮紅,脆鮮,裡邊蘿蔔絲清香異常。

這種蘿蔔絲餅大家都很喜歡。有一年春天去台灣,逛街掃美食,在台北和平東路一段溫州街上,看到有個食攤前排了好長隊,就上去打聽,排隊的說這裡賣全台北最好吃的蘿蔔絲餅。不假思索就加入了隊列,邊排邊看攤主的手法,他是用平鍋油煎的蘿蔔絲餅。買了兩個,站著就吃掉了,外酥里嫩,確實非常香。我特地留意了一下,蘿蔔絲是現切的,這可能是他的訣竅之一:現切的蘿蔔更能保持清香。

張愛玲在小說《桂花蒸阿小悲秋》裡邊提到過一個菜湯麵疙瘩:「一鍋淡綠的粘糊,嘟嘟煮著,面上起一點肥胖的顫抖……」這段絕妙的描述再一次暴露了張愛玲資深吃貨的本色。

臭豆腐乾是張愛玲最喜歡的小吃之一,她曾描述自己追著買豆乾的滑稽情形:「聽見門口賣臭豆腐乾的過來了,便抓起一隻碗來,噔噔奔下六層樓梯,跟蹤前往,在遠遠的一條街上訪到了臭豆腐乾擔子的下落,買到了之後,再乘電梯上來。」

我曾去過上海常德路195號張愛玲故居,的確是個六層小樓,樓中目前仍有住戶,包括張愛玲曾住的那一間,就在樓下掛一牌子「張愛玲舊居」,同時強調「私人住宅,請勿入內」。遊人只能在樓下徘徊,仰望想像,然後拍一張留影,戀戀地離開。

站在樓底下,我張望六樓,想像張愛玲拎著一隻碗買臭豆腐乾的樣子,不覺也想吃豆乾了,可叫賣臭豆乾的小販卻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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