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在小說《心經》中有段描寫:許太太對老媽子說,開飯吧,就我和小姐兩個人,桌子上的荷葉粉蒸肉用不著給老父留著了,我們先吃。
這裡提到的粉蒸肉,特別是荷葉粉蒸肉是地道的江南美食,也是張愛玲最好的「那一口」。她愛吃粉蒸肉已經到了哲學層面,她曾說,上海女人像粉蒸肉,廣東女人像糖醋排骨。
用菜來形容人,而且如此貼切,可見張才女名不虛傳,更見她對美食的獨到體悟。不久前參加北京電視台《北京味道》系列片的錄製,我談家鄉菜與家鄉味,就舉了張愛玲用粉蒸肉比上海女人的例子。大概是受了張愛玲的啟發,當時主持人問我重慶女人像什麼,我脫口而出——麻辣火鍋,熱烈而滋潤,而成都女人像色紅嫩香的魚香肉絲,帶一點淡淡的酸和淺淺的甜。後來主持人問我我像什麼,我說我就像一道柔潤腴香肥而不膩的回鍋肉。
張愛玲說上海女人像粉蒸肉,而她本人卻不像,她更像另一道上海名菜「清炒蝦仁」。這道菜要用豬油炒才最好吃。就像張愛玲的愛情,要用胡蘭成這樣的豬油來炒,才能色澤鮮嫩,清脆爽口。
粉蒸肉又叫醡肉,始於清,在民國盛行,在張愛玲時代達到頂峰。為什麼這麼說呢?首先是粉蒸肉的食材。那個時代的豬是自然生長,肉質香嫩異常;然後是包粉蒸肉的荷葉,現在已經沒有朱自清《荷塘月色》里的荷葉可以用了。
地道的荷葉粉蒸肉是非常講究的,要用杭州蘇堤北端「麴院風荷」里的荷葉,現采、現包、現蒸,才能成就這道大俗大雅的美食。
現在都市的食肆里也往往有荷葉粉蒸肉、荷葉粉蒸排骨,但用的都是干荷葉,吃起來不但沒有荷葉的清香,反而有股枯葉的衰敗味道,很倒胃口。
粉蒸肉是流行於江南、西南的美食,也是我從小愛吃的。我最早吃到的粉蒸肉,自然是母親做的。她愛用槽頭肉做,這種肉既便宜,又肥而不膩,口感好。我專門寫過一篇《槽頭肉》來紀念母親給我的美味。
說到粉蒸肉,我的詩人朋友,也是美食家的周牆還有一個甜蜜的故事:三十年前,當時他還在追求現在的夫人,去准岳丈家,為了搞定岳父大人,就做了一道粉蒸肉。當時靈機一動地加了豆腐乳,結果肉蒸出來之後,更加香醇柔嫩。准岳丈吃了非常滿意,飯桌上當場就答應將女兒嫁給他。聊起這道拿手菜,周哥現在還頗為得意,他說,做粉蒸肉的絕招不僅僅是一點腐乳,做米粉時,糯米和粳米要各半,加花椒粒炒至金黃,現做現蒸,要蒸兩個小時以上才夠入味。
清代大詩人大吃家袁枚也喜歡粉蒸肉這一口,他的《隨園食單·特牲單》中詳細記述了此菜做法:「用精肥參半之肉,炒米粉黃色,拌面醬蒸之,下用白菜作墊,熟時不但肉美,菜亦美。以不見水,故味獨全。」
粉蒸肉不但周牆的岳丈喜歡,袁枚喜歡,大多數人都喜歡。粉子和肉相得益彰:肉的油膩被米粉吸收之後,粉子多了柔糯腴潤的感覺,而肉被粉子從油膩拉向滑柔,吃起來很解饞,又下飯下酒。
成都把美女叫做「粉子」,靈感就出在這道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