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玩家王世襄 春菇秋蕈總關情

對於蘑菇,王世襄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他曾寫過一篇文章,叫做《春菇秋蕈總關情》。文章提到,他早年在燕京大學讀書時,常常騎車去香山遊玩。在香山附近,他結識了一名采菇高手,人稱「蘑菇王」。這人告訴他,香山的蘑菇分大小兩種,大而色淺的叫白丁香,小而色深的叫紫丁香。「蘑菇王」還向王世襄傳授了很多在香山采蘑菇的路徑和絕竅。

後來,王世襄的兒子王敦煌在《吃主兒》一書中也記述了很多關於父親采蘑菇、烹飪蘑菇的軼事。他說,父親只要一閑下來就要琢磨去采野生蘑菇。一次,他甚至騎車到永定河小學的傳達室,找到了以前經常給菜市場送野生蘑菇的張老漢,並向張老漢求教采野蘑菇的地點。於是張老漢把永定河河源的幾處「蘑菇產地」告訴了他。父親知道後大喜,在「取經」後的第一個休息日就帶上自己去永定河河源采蘑菇了。

王世襄在自己的著作里也經常提到采蘑菇。他寫到,京城采蘑菇的高手多集中在右安門外和永定門一帶,他們每個人都有幾條采蘑菇的「秘密路線圖」,隔幾日就會巡迴采一次,生手很難發現這些蘑菇的生長之處。後來朝內、東單的菜市場都很難買到野生蘑菇,只有菜市口的菜市場里還有。我覺得他對蘑菇的痴迷和張大千有一比,後者在敦煌工作時也千方百計地找蘑菇,這也是一種美食精神。

王世襄對烹制蘑菇有很多獨到的心得。王老曾介紹過一種叫柳蘑的蘑菇,他說柳蘑「蕈色土褐,蓄聚而生,有大有小。烹飪時宜加黃酒,去土腥味。燴、炒皆可,而燴勝於炒,用雞絲加嫩豌豆來燴,是一味佳肴」。還有一種叫雞腿菇的蘑菇,「菌柄較高,色稍淺,炒勝於燴。」我想不是會買、會做、會吃的人,是總結不出這些經驗的。

我也很喜歡蘑菇。記得小時候,每年四五月間,母親都會去趕集,集市上有山民從山裡背出來的野生松菌。母親買回來後,會用青椒、蒜片、豬油來炒。那時吃不到肉,就把這豬油炒松菌當肉吃了。母親見我吃得狼吞虎咽,經常嚇唬我說:「少吃!有毒的,會吃死人!」那時,松菌、豬油都是極珍貴的東西。豬油家裡一年才有幾小罐,如果幾頓都被我吃光了,家人就吃不到了。四五月間,春雨初降,松林里的松菌從腐敗的松針里冒出頭來,色黃肉厚,極其美味。松菌另一個生長季節在八九月份,暴雨之後。少年時我們爬山遊玩,遇到這兩季都會在山上采些松菌回家。

時隔四十年,一次四五月間,我回重慶酉陽老家,和同學李亞偉、冉雲飛在一家小餐館吃了一頓野生菌。吃法是先端出一盆炭火,上面架一口鐵鍋,用五花肉熬出油,再倒入青椒、蒜片、松菌一起翻炒。最後加少許湯,邊煨邊吃。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香氣四溢,一下子就把我帶回到童年時母親的灶台邊。吃到最後店家還會上當地的一種鼎罐鍋巴飯,用鍋里的殘汁剩羹拌上一大碗,這才叫真正的「酒足飯飽」。後來我每年春天都會回酉陽,專門去那家小餐館吃這道菜。

在大西南山區,還產一種香菌,特別是酉陽的千年古鎮龔灘,專門出這種香菌。這種香菌奇香無比,放在盒子里,打開後五十米外都能聞到香氣,現在已經成為高級的饋贈特產。我在成都做川東老家菜館時曾進了大批這種香菌,用來燉土雞、豬蹄,或者做丸子湯。

大西南盛產菌類,有數百種之多,著名的有松茸、羊肚菌、雞樅菌、松露、牛肝菌,但目前能大面積栽培的只有幾十種。不久前我去大理開詩會,還專門去菜市場買了兩斤人工培植的雞樅菌。即便是人工培植,也只有當地的味道才好,也許是水土、氣候的原因吧。

回到王世襄,他接觸、喜愛的主要是北方的蘑菇。北方氣候下生產的菌類統稱口蘑,這些蘑菇大多產於河北和內蒙古,由於其最大的集散地在張家口,所以統稱「口蘑」。口蘑又分為白蘑、青蘑、黑蘑、雜蘑四大類。王老文章中提到的口蘑大多是白蘑。

用口蘑入菜,北京有著名的口蘑鴨心,山東有口蘑炸蒲菜,內蒙古有乳汁軟炸口蘑,河北有拔鑲口蘑等。口蘑也可做餡,北京全聚德有一道口蘑鴨丁包,用的就是口蘑。

口蘑的稱法始於清初,清人袁枚的《隨園食單》中就有口蘑煨雞的記載。20世紀50年代郭沫若到張家口,也曾賦詩讚美,「口蘑之名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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