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一生都把烹飪當做一門藝術來追求,在他的眼裡,一個真正的廚師和畫家一樣都是藝術家,他把廚師的技藝真正看成是一門藝術。張大千曾經教導弟子:一個人如果連美食都不懂得欣賞,又哪裡能學好藝術呢?所以張大千常以畫論吃,以吃論畫。
有一次,張大千回故鄉四川,朋友梅曉初在源記飯館設宴款待他。席間張大千在吃到內江雞肉抄手和蛋絲餅時就說:這些小吃絕非短時間就能夠達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境地。就如作畫,縱然紙筆色墨盡皆相同,但到能者手中就會出神入化。他把繪畫的布局、色彩的運用,以及畫境的喻意,都應用到了烹制之中。
十多年前,我也曾開過一席「中國書法宴」。宴席上我將炒勺與筆對應,鍋和器皿與宣紙對應,調味料與墨汁對應,食材與題材對應,烹法與技法對應,裝盤與裝裱對應,火候與章法對應。所以說中國烹飪與書法是相通的,與中國繪畫藝術也是相通的。
今天,張大千宴客的食單作為一件件藝術品廣為流傳,而當時,能到張大千家吃飯同時得到其親自書寫的食單真是一種莫大的幸運。1981年張大千在台北宴請張學良夫婦的食單,張學良拿回去精心裝裱成手絹,並特在後部留白,次年邀張大千在上面題字留念。於是張大千在上面畫了白菜、蘿蔔、菠菜,提名「吉光兼美」,並題詩云:「蘿菔生兒芥有孫,老夫久已戒腥葷。臟神安坐清虛府,哪許羊豬踏菜園。」當時在場的張群也應邀在此頁題字:「大千吾弟之嗜撰,蘇東坡之愛釀,後先輝映,佳話頻傳。其手制之菜單及補圖白菜萊菔,亦與東坡之《松醪賦》異曲同工,雖屬遊戲文章而存有深意,具見其奇才異人之餘緒,兼含養生遊戲之情趣。」這一張集詩、書、畫於一體,有九位名人在錄的普通家宴菜單一躍成為烹飪界和書畫界所共享的稀世藝術珍品。這件珍品1992年在美國華盛頓展出的時候轟動了當地的書畫界和烹飪界。
除了繪畫與烹飪之外,張大千還酷愛京劇藝術,他認為京劇藝術與繪畫藝術、飲食藝術也是相通的。
1929年5月,張大千在北京經友人介紹認識了京劇泰斗余叔岩——名伶孟小冬的師父。余叔岩也喜歡詩書繪畫和美食,所以兩人一見如故,結為莫逆之交。他們常去張大千最愛的春華樓,每次去春華樓幾乎都有老闆兼大廚白永吉包辦點菜。張大千對白永吉的菜色情有獨鍾,同時余叔岩也很喜歡這裡的飯菜。因此北京人當時有這樣的話:「唱不過余叔岩,畫不過張大千,吃不過白永吉。」
張大千與孟小冬也有非常深厚的交往。1967年9月孟小冬由香港赴台定居,深居簡出。孟性格孤傲,流落香港、台灣之後不再唱戲,但最後卻在香港專門給張大千清唱過一次,可見兩人交情之深。孟小冬實際上是梅蘭芳的姨太太,最後又嫁給了上海大亨杜月笙。其死後墓碑上書有「杜母孟太夫人墓」,就是張大千給她題寫的。
提起梅蘭芳,張大千和他也有過一次有趣的交流。一次張大千要從上海返鄉回四川老家,其弟子糜耕云為他設宴踐行,並請來梅蘭芳等社會名流。張大千與梅蘭芳在各自的領域都是大師級別的人物,而張大千本身又是京劇迷,因此在席間張大千面帶笑容來到梅蘭芳面前,舉起杯子就說:「梅先生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我先敬你一杯。」此話一出四座皆驚,梅蘭芳一時也未能解意,忙問此語做何解釋,張大千笑答:「你是君子動口,我是小人動手。」
張大千晚年定居台北,和台灣著名的京劇名伶郭小庄結成忘年之交。1979年在張大千本人的大力支持下,二十九歲的郭小庄組織了雅音小集劇團,打出了新派京劇的旗號,在台灣引起了很大轟動。而雅音小集這個名字就是張大千起的。張大千還寫了一首詩贈給郭小庄:「月曉風清露尚寒,羅衣微怯倚欄杆。鄭家婢子輕相比,艷極何曾作態酸。」
有一次張大千在台北摩耶精舍請郭小庄等人吃牛肉麵。張大千的牛肉麵做得非常好。他做的牛肉麵分兩種,一個是紅燒牛肉麵,一個是清燉牛肉麵。麵條有寬的,有細的,隨便你選,並備有許多調味的作料,比如蔥花、胡椒、醬油、鹽等,以應個人不同口味之需。郭小庄平時為了保持身材吃得很少,面對牛肉麵卻禁不住誘惑,一口氣吃下了三大碗。
台灣這個地方有許多著名的牛肉麵,台灣已故的飲食文化大師逯耀東曾經一口氣撰寫過《也論牛肉麵》、《再論牛肉麵》、《還論牛肉麵》等一系列文章,說明台北的牛肉麵是非常發達的。我前不久去台北訪問,專門起了大早排隊吃一家牛肉麵,果然名不虛傳。
張大千做牛肉麵之所以好吃,最關鍵一點是因為在湯裡面加了花雕酒,此外紅燒的時候炒豆瓣醬也是比較關鍵的步驟,最後就是小火燉四個小時。我老家重慶渝中區有一家「眼鏡牛肉麵」,那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好的牛肉麵,牛骨頭熬的湯,大塊牛肉入口化渣。它和台灣牛肉麵比起來又各有所長,我作為一個川人當然更偏愛那種香辣,它的湯也可以喝。
張大千在做清燉牛肉麵的時候用的是中火,而且自始至終保持中火,還要不斷地撇油和浮沫,讓湯清澈見底,其精細的程度,絕不在作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