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從法國麵包房到春明食品店

近年來,記述昔日北京社會生活的書籍和文章日漸增多,其內容反映了幾十年來北京的歷史變遷,市肆商業的盛衰和社會習俗的移易。從時間來說,雖然去之不遠,但隨著現代社會日新月異的發展,已經很快地被人們淡忘,重要事件,有史記載;生活末節,卻少有專著,因此更顯得這些社會生活史料彌足珍貴。這些社會生活史料的基礎,大多源於最廣泛的市民生活,雖是零金碎玉,拼拼湊湊,也能形成某一特定歷史時期生活與社會的寫照。寫的人多了,內容就會有些重複,也會產生些史實上的矛盾和歧異,加上有些道聽途說之辭,不實之處也就雜生其間。我主張說古記舊應以親歷、親見為宜,起碼也應是親聞,價值的所在也就得以體現。另一方面,北京是一個多層次的社會,無論在任何一個歷史時期,社會生活都是多元化的,任何一種生活形態與方式,以及圍繞著這種生活形態與方式而產生、出現的謀生手段與社會服務也是多方位的。無論、火腿、罐頭以及西點、洋酒等等。名為法國麵包是大場景,還是小角落,都是整個社會構成的一部分。

自清末以來,北京東交民巷就是各國駐華使館的所在地,在列強入侵,國家主權遭到踐踏的年代,東交民巷成為了一個不是租界的租界。在這片土地上,蓋起了教堂,建築了醫院、銀行,而在它的四周,許多為外國人服務的商業也應運而生,像專做西裝的洋服店、走洋庄做古董生意的洋行、賣食品的麵包房和腸子鋪等等。法國麵包房就是這樣一家店鋪。

法國麵包房坐落在崇文門內大街路東,就在今天金朗大酒店的位置,遺址早已無處可尋。它是一幢兩層的樓房,樓上樓下面積都不算大,樓下經營食品,樓上曾幾度賣過簡單的西餐和茶點。法國麵包房經營的食品除自製的麵包外,還有各種西式的香腸房,實際賣的麵包也不僅僅是法式的,有些麵包是自己的獨創,「國籍」很難考證。此外,像英國人喜歡的薑餅、俄國人喜歡的魚子醬等也都有售。法國麵包房的腸子是最有特色的,每天固定品種有二十餘種,最受歡迎。法國麵包房的腸子出名,還有一個原因,多不為人所知。那就是在它不遠北面的船板衚衕口上,有一幢紅色的三層小樓(今天這所建築依然存在),叫韓記飯店,樓上經營西餐,質量不比法國麵包房差。樓下則是頗有名氣的韓記腸子鋪,西式香腸做得最好。四十年代中,韓記腸子鋪關張,技師和廚工另投新主,歸於法國麵包房麾下,因此法國麵包房的腸子品質更上一層樓。在固定的品種中,有小百分之七十可以說是長期泥腸、蒜腸、茶腸、大肉腸、紅腸、風乾腸、豌豆腸、干布腸、蘑菇腸、鵝肝泥腸、豬肝泥腸和牛肝泥腸。在各種腸子中,以雞腸為最好,這種腸子是以完整雞皮為腸衣,完整時看上去像一隻肥雞,內中以雞、豬肉糜、雞蛋、豌豆填充,造形奇特,味道鮮美。此外,腸子櫃檯還賣黃油、忌司、奶油、酸黃瓜等。忌司的外形像一個紫皮蘿蔔,可以切著賣。酸黃瓜用的是三寸多長的白皮黃瓜腌制。在西點中,除了自製的奶油蛋糕外,還有一種忌廉凍的蛋糕,多層而顏色不同,十分誘人。它還擅作「馬代開克」,是一種長方形的葡萄乾蛋糕,也有核桃的,形狀大小不同,四周和底部有一層油紙,可以切片吃。此外,還有麵包干(也叫蘇克利)、可可氣鼓、忌司條、可可核桃球等。對於今天來說,這些東西算不了什麼,在各大酒店、賓館都可以吃到,但在舊日的北京,只能在東單頭條和崇文門內大街的幾家店鋪中買到。

法國麵包房的名稱一直延續到五十年代初,後來改名叫做「解放」食品店。為什麼叫「解放」,我想大概是為了對舊時代殖民色彩的否定。另外,它的隔壁有一個解放軍機關,僅一牆之隔,大門的影壁上有一個很大的「八一」五角星,是否與此有關,也很難說。法國麵包房改了名稱,但經營的內容卻一如既往。依然門庭興旺。直到六十年代初,「解放」都是北京一個專營特殊食品的特殊商店,而它的顧客們也是在這一特定歷史時期中的特殊群體。

「解放」的顧客成分非常鮮明百分之七十可以說是長期顧客,其中有多年習慣「歐化」生活的知識階層,逐漸走向沒落的北京「宅門兒」,大學教授與協和、同仁的大夫,文藝界人士和民主黨派人士,以及不少當時外國使館中的中國僱員和僑居北京的外國人。那時北京的社會結構與今天大不相同,生活圈子的範圍也不大,因此在「解放」購物時往往碰到親友和熟人,有的人雖從未說過話,但一望而知是熟面孔。同仁醫院耳鼻喉科主任、著名的耳鼻喉專家徐蔭祥教授,京劇藝術家裘盛戎、李少春,以及一大批說得上名字的翻譯家、畫家、作曲家和民主人士都常常光顧「解放」。家住在海淀的清華、北大的教授夫人們也常常坐上一個多小時的汽車來此採購。此外,這些人家的保姆們、廚師們也在這裡混得廝熟,我家的廚師就是在「解放」與龍雲家的廚師相識並成為莫逆之交的。

記得三年困難時期,「解放」仍有傳統食品出售,價格如何我已記不清了。那時東西品種較少,而且只賣一上午,下午幾乎門可羅雀。因此每天一早,「解放」門前總會排起長龍,開門後分成麵包隊、腸子隊和點心隊,除了點心隊人少些,麵包、腸子都是熱門,人們沒有分身法,於是想出了互相幫助的辦法,比如我買兩個尖麵包、兩個長麵包,你買兩根茶腸、兩根蒜腸,然後每人各分出一半給對方,既省事,又省了時間。困難時期在「解放」買一次食品,往往要花一兩個小時,隊伍很長,賣得很慢,但卻秩序井然,幾乎沒有看到過爭吵打架的事。

在排隊過程中,由於人們生活方式、經濟地位和知識水平的接近,常常也有些交流,比如烹調技術、購物指南、生活常識等等。至於其他方面的交流,在那些年代中,大家都是十分慎重的。在購買食品時,也常常會發生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保姆們在議論主家的說長道短中,揭發出主人的不少隱私。或人們在交流廚房技藝時,反而促銷了某一種商品。偶爾也能看到精明的女主人賄賂別人家的保姆,先以小恩小惠將這家保姆剛剛從東單菜市買來的兩隻雞以茶腸作代價換來一隻小些的,然後繼續與這家的保姆閑聊,最後以多給兩塊錢的辦法將剩下的一隻也弄到手,真可以說是以逸待勞,得來全不費功夫。

「解放」的樓上也賣過咖啡和茶點,但生意並不好,大多是一些少男少女談情說愛的場所。三年困難時期樓上變成了專門供應外賓的「特供」,那時的友誼商店在東華門大街,而食品和煙酒卻在「解放」樓上供應。

六十年代初,「解放」歇業,它的經營卻未停止,而是與北面麻線衚衕口上的「華記」合併,繼續賣特製的麵包、腸子和西點,而且質量不變。

1966年夏天「文革」開始,可以說直到這年的8月20日前,「華記」只是被迫改了店名(改成什麼名字現在已經回憶不起來),生意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到了8月20日,情況則發生了急驟變化,北京的抄家活動開始,一夜之間,以上說到的「解放」或「華記」的顧客可謂六親同運,幾乎都成了「牛鬼蛇神」,朝不保夕,甚至家破人亡。「華記」門前異常蕭條,那段時間「華記」是怎樣的狀況,幾乎沒有人能記得上來。

七十年代初,原來的「華記」更名「春明」,又開始了營業。我在那時常常去買東西,仔細觀察過顧客的情況,隨著時間的推移,熟面孔逐漸多了起來,這些面孔雖然經過浩劫顯得憔悴和蒼老,但卻很難改變原來的氣質。那個時代「色尚黃綠」,「春明」的顧客卻幾乎都穿著灰色和藍色的舊衣衫,從手和皮膚都能判斷出這些顧客原來所屬的社會階層。我驚異人的生存能力和社會生活的彈性,時隔四五年,經過這場浩劫活下來的人們,以喘息甫定,劫後餘生的心態,又逐漸恢複了舊日的生活方式。

那一時期「春明」的品種不多,但一斤糧票一個的長白麵包、半斤糧票一個的兩頭尖麵包,葡萄乾麵包圈兒和小黃油麵包還都有供應。蒜腸、午餐腸、小泥腸、大肉腸總是能賣到中午,偶爾也有雞腸、圓火腿、烤肉、肝泥、培根什麼的,但干腸、干布腸(類似今天的薩拉米腸)卻沒有看到過。自製的奶油蛋糕再也沒有恢複,後來代賣莫斯科餐廳的蛋糕。點心恢複了一些品種,但味道遠不如「文革」前了。

「春明」也是個小社會,在「文革」後期,熟人常常在這裡能碰面,幾年之間不通音信,都以為對方已經不在人間,可在買東西時會覺得有人似曾相識,凝視良久,確認無疑,相互握手,欷欷無言,感慨系之矣。

直到今天,「春明」依然在營業,地點也沒有變,經營的品種有些也還保持了下來,但是店堂已經顯得陳舊落伍。隨著社會結構、生活節奏與生活方式的改變,乃至商品經濟的空前繁榮,「春明」再也不是一個有特殊地位的商店,正像今天的社會正在重新結構與組合一樣。落下的,是昔日的餘輝;升起的,是明天的朝霞。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