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油酥餅熱蘿蔔香

近人崇巽庵(彝)所著《道咸以來朝野雜記》載:「致美齋,其初為點心鋪,所制之蘿蔔絲小餅及燜爐小燒餅絕佳……」崇巽庵先生在完成這段筆記之時,致美齋早已不是點心鋪,而是在京城頗有名氣的飯館了。致美齋經營肴饌,是正宗山東菜,尤其以魚饌最為擅長,像糖醋瓦塊、糟溜魚片、醬汁中段、魚雜酸辣湯以及清炒蝦仁、燴兩雞絲(即生雞絲與薰雞絲同燴)等,在京城膾炙人口。七八十年代,我經常請教商務印書館的辭書專家劉葉秋(桐良)先生,當時劉先生家住珠市口,在豐澤園飯莊的斜對面,某次一同外出,路過煤市街北口,劉先生指著路西一帶說,那就是致美齋的舊址。提到致美齋,劉先生稱讚不已,特別推崇那裡的蘿蔔絲餅和燜爐燒餅,蘿蔔絲餅是以清油和面起酥,以蘿蔔絲加葷油、蔥、鹽為餡,出爐後趁熱吃,皮酥餡香。燜爐燒餅大小如牛眼,一面有芝麻,餡是棗泥、豆沙和桂花白糖等。這兩種點心都是致美齋的招牌點心,引得年曾恢複過一個很四城食客慕名而來。

致美齋在北京解放前夕已倒閉,1950年曾恢複過一個很短的時期,旋即關張。

餘生也晚,沒有品嘗過致美齋的蘿蔔絲餅,後來在上海本幫菜的館子和蘇州一些館子里也吃過火腿蘿蔔絲餅,味道尚可,但都沒有留下什麼深刻印象。在我的記憶中,最好的蘿蔔絲餅則是五十年代中期北京東華門附近一個小攤兒上做的。

從五十年代初到五十年代末,北京東華門大街路北,臨近北池子南口的地方,有一家名叫「安利」的信託行。這種信託行今天已經很少見了,它的主要業務是代顧客出售一些較為高檔的商品,同時也收購舊貨,然後轉手再賣。「安利」主要經營進口商品的信託業務,從照相機、望遠鏡、收音機、電唱機、手錶到外國工藝品、進口化妝品、測繪文具等等,無所不賣。它的店主是顧氏父子二人,父親叫老顧,名字我記不清了;兒子是小顧,名叫顧震。老顧當時已有七十歲,小顧才三十多歲。本來父子共同經營,後來小顧越來越看不上老顧,儼然後來居上,事事自己做主,全然不把老顧放在眼裡。老顧大權旁落,只能偶在店中坐坐,或策杖在東華門一帶晒晒太陽。顧氏父子是江蘇人,人是極精明的。老顧留著兩撇八字鬍,從來不戴假牙,因此嘴是癟進去的,顯得臉很短,但兩眼卻炯炯有神。小顧人很氣派,曾在某大學肄業,能說幾句英文,也能看懂各種商品的牌子和英文說明。在我的印象中,小顧永遠自我感覺良好,說起話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五十年代末,「安利」公私合營,不復存在。老顧活到了「文革」前夕,小顧則調到東單的「三羊」信託行,成了店員。

在「安利」的門前,每到下午三點左右,就出現一個賣蘿蔔絲餅的小攤子,除了下雨下雪之外,總是定時出攤,而到六點鐘左右準時收攤,只賣三個小時。攤主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既做且賣,從擀麵、包餡兒、入爐、出爐,到算賬、收款,都是一個人完成,動作十分麻利,顯得異常忙碌。這老頭兒從不說話,起碼幾年中我沒有聽到他講過話。攤子上立了一塊小小的木牌,上寫「蔥油蘿蔔絲一毛,火腿蘿蔔絲兩毛。」僅此曉示,省了不少口舌。

兩種餡兒是預先做好的,蘿蔔擦成細絲,都用葷油炒過,其中一種有少量的金華火腿末。他的蘿蔔絲餅不是一個一個地包餡兒,而是將清油和好的面先擀成一大張,很薄,然後將蘿蔔絲均勻地攤在上面,再層層捲起,成為一個長條兒,這一長條兒可分做二三十個蘿蔔絲餅,然後碼放到爐中去烤。在等待出爐時,第二批的餅也在同時運作。如此周而復始,三個小時能出十幾爐蘿蔔絲餅。用這種方法做出的蘿蔔絲餅,層層有餡兒,層層起酥,一口咬下去,酥脆可口,尤其現買現吃,油酥的香味兒和蘿蔔的清香渾為一體。蘿蔔是最吃油的,可以解了起酥的油膩之感,恰到好處。

由於蘿蔔絲餅的質量極好,攤前永遠有等候出爐的顧客,少則三五人,多則排起十幾人的長龍。這賣蘿蔔絲餅的老頭看準了「安利」門前這塊地方,從不換地方經營。有次小顧裝修門面,老頭兒搬到了馬路的對面,等到小顧這邊一竣工,老頭馬上又搬了回來,如此五六年時間,從不間斷。有人曾問小顧,為什麼容忍他在「安利」門前煙熏火燎地賣蘿蔔絲餅?小顧總是笑著說:「那我有什麼辦法?轟過,他不走,大概是我這兒風水好,也好,為我多招來點兒顧客。」

每當下午頭一批蘿蔔絲餅出爐,那香味兒在左右五十米之內都能聞得到,誘人食慾。後來「安利」不存在了,也就沒見老頭來擺攤賣蘿蔔絲餅,那股香味兒也就永遠地消逝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