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次喝豆汁兒

從我第一次喝豆汁到真正喜歡起豆汁兒,中間相隔了二十年。

五十年代末還是六十年代初,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張學良將軍的胞弟張學銘先生從天津來北京。他是統戰人士,那時好像擔任著天津園林局的局長,到京後住在東四八條朱宅,也就是北洋政府時交通總長並代理國務總理朱啟鈴先生的家中,那時朱啟鈐先生尚健在。張學銘先生是朱啟鈐先生的女婿,與朱海北先生是郎舅。張學良、張學銘的妹妹又是我的叔祖母,因此張學銘來京總要到我家坐坐。有一天下午,張學銘、朱海北二位先生來看我的祖母,聊了一會兒,朱海北先生說張學銘先生要去隆福寺喝豆汁兒。那時我們住在東四,離隆福寺不遠。我家雖也算久居北京,但家裡沒有一個人能夠接受豆汁兒的味道,因此我也從來沒有喝過豆汁兒。朱、張二位起身告辭,我恰巧也在屋中玩耍,張學銘先生突然問我喝沒喝過豆汁兒,我說沒有喝過。張學銘先生與張學良將軍體形正好相反,一胖一瘦,不拘衣著儀錶,說話口齒也不太清楚。他聽我說從沒喝過豆汁兒就急了,說:「那不行,今天一定要和我們去喝豆汁兒。」而且是不容分說,拉住我就走。我雖沒有喝過豆汁兒,但常常聽人們提起,認為一定是和豆漿差不多,而且是甜滋滋的東西,於是欣然同意與他們一起去。

那時的隆福寺還有山門,人民市場是在山門內,分為東西兩個很大的售貨場。西貨場西側,是寺中的西配殿和廡廊,當時經營一些北京風味小吃,廡廊外面支了布棚子,喝豆汁兒就在棚子底下。賣豆汁兒一般是在下午,剛剛熬好,就著焦圈兒和鹹菜絲兒喝。等到豆汁端上桌,我卻傻了眼,眼前是一碗灰綠色的東西,用鼻子聞聞,又酸又餿,我懷疑這是不是豆汁兒……,因為離我的想像差得太遠。我借口太燙,先不喝,倒要看看他們兩位是如何開銷這東西。沒有想到,他們兩人非常安詳自然地端起碗,慢慢悠悠,很斯文地喝了起來,時不時還吃些焦圈兒和鹹菜。耗了半天,再沒有理由說是燙而不喝,只得硬著頭皮抿了一小口,味道有點像醋,還有一股子餿味兒,實在難以下咽。這時張先生用眼瞪著我說:「怎麼了?就這味,好喝極了。」

當著兩位比我長兩輩的人,簡直再想不出推託的理由,只得閉著氣,一口一口喝進去,喝完最後一口,真是如逢特赦。繼而是陣陣噁心,簡直要吐,硬是用一個焦圈兒壓下去。朱海北先生只喝了一碗,他是真的愛喝,還是「捨命陪君子」,也很難說。張時隔二十年後,也就是先生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真是不虛此行。

那年我不是十歲,就是十一歲。

時隔二十年左右,也就是1979年左右,我去琉璃廠,路過新華街正是下午兩三點鐘。新華街有家專營豆汁兒的店,享譽京城,很多朋友向我介紹過。但因為有二十年前的印象,確實沒有勇氣去品嘗。恰好經過,要不要再去試一試?況且二十年間嘗了不少人間的酸甜苦辣,口味也會有改變。正在踟躕不前,碰到一位熟悉的京劇演員,他非常熱情地拉我進去,並且告訴我,他是每天這個鐘點兒必來的。

一碗豆汁兒端上來,冒著熱氣,他端起碗就是一口,我也試著嘗嘗,味道尚可以接受。這位演員於是大講豆汁兒,從它的製作和工藝過程,到豆汁的講究,什麼時候喝,喝的方法,一直說到豆汁的好處。邊聽邊喝,豆汁兒的味道漸漸地在我口中起了變化。一碗喝完,口中有種回甘的感覺,餘韻妙不可言。他建議再來一碗,我欣然同意。自此之後,豆汁兒喝出了滋味。看來二十年滄桑,人們的口味是會有變化的。

北京的豆汁兒是用綠豆浸泡後磨成糊狀,經過發酵製成。熬豆汁兒是功夫,要邊攪邊熬,火候要恰到好處,這樣熬出來的豆汁兒才會使豆質與水渾為一體,不稀不稠。有時在一些店中會發現豆質與水發生分解,這就是熬得不好的緣故。除了和平外那一家,我也喝過什剎海荷花市場和西城護國寺小吃店的豆汁兒,質量都算是不錯的。

除了北京之外,我在任何一個城市中還沒有看到過有豆汁賣,台北有家專賣北京小吃的店,叫做「京兆尹」,不知那裡做不做豆汁兒。已故作家梁實秋先生客居台北多年,朝思暮想北京的豆汁兒,所以想必「京兆尹」也不見得有此物,或是做得不地道。

關於喝豆汁就什麼鹹菜的問題,發生過不小的爭執。有的人寫文章說喝豆汁要就醬菜,像八寶醬菜、鹵蝦小菜、醬蘿蔔什麼的,為此北京民俗專家愛新覺羅·瀛生先生非常憤怒,他認為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喝豆汁兒絕不能就醬菜,也從來沒有就醬菜的事兒,只能就切得極細的腌小疙瘩絲兒。仔細回憶我第一次喝豆汁兒時,好像就是就的帶芝麻的朝鮮辣絲兒,下次見到瀛生先生倒是要當面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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