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說糟

中國人飲酒的歷史與「禮」有著密切關係。《禮記內則》就曾把酒分為重醴、稻醴、清糟諸類。未清而帶著渣滓的酒,或是清出的渣滓都可以稱之為糟。糟是制酒後的廢棄物,卻可以用來烹制美食,物盡其用,也是中國人一大發明。糟作名詞解,是烹飪的佐料;而作動詞解,則又成了烹飪的手段之一。

糟食的歷史也堪稱悠久,記得《世說新語》中曾寫鴻臚卿孔群嗜酒,王導以蓋酒罈的布被酒熏得日漸糜爛為例勸誡他,而孔群卻以糟肉能夠久貯而反唇相譏。可見用糟腌制肉類在晉代就很普遍了。《新唐書地理志》記載安州安陸郡的著名土貢就有糟筍瓜。糟的利用十分廣泛,無論動物類、植物類都可以應用。南宋詩人楊萬里有「可口端何似,霜螯略帶糟」,螯就是蟹鉗,可見到了宋時連螃蟹也可以糟食了。在人們印象中,似乎南方多糟食,而北方則很少,其實是誤解。魯菜最擅用香糟,雞鴨魚肉用糟制者不下二三十種。關中也有名菜「糟肉」,是唐宋以來陝西官府送往迎來或公宴中不可缺少的一道菜,謂之「衙門菜」。清代以來糟菜更為廣泛,查閱清宮膳單、《紅樓夢》中所記肴饌,或是袁枚的《隨園食單》均不乏糟食。至於上海、江浙則更是普遍,這些地方夏季悶熱,人們食慾不佳,尤厭油膩厚味,於是糟食便成了佐飯、佐粥的佳肴。葷食糟過可以解膩,如「糟雞」、「糟魚」、「糟腳爪」、「糟豬腳」等,既可下酒,又可佐餐。上海人也喜歡吃「醉」的食品,也就是用黃酒熗制,如「醉蝦」、「醉蟹」和「黃泥螺」等。有次在杭州的江南邨酒家宴會,席上圍碟儘是糟、醉之物,尤其是中間一盆醉蝦,上來時碧墨的青蝦活蹦亂跳,立即澆上紹興花雕,蓋上盆蓋,兩三分鐘後揭去盆蓋,尚有蠕動鮮活者,味雖鮮美,總覺過於殘忍。此外,有「醉泥螺」、「醉蟹」和糟制葷食多品。主人以我是北人,問及糟與醉的區別,我略答以糟、醉的製法外,稱糟與醉的區別在於有「火」氣與無「火」氣,正如一件瓷器,仿古者胎、釉再好,造型再像,終有新瓷的「火」氣,不似舊物「火」氣全消。醉,是熗出來的,急功暴力,所以原物的鮮香得以保留,這種「火」氣更使被醉之物生輝。糟,是慢慢浸潤出來的,需要一些功夫,「火」氣全消,所以味道醇厚。二者雖都有酒香,卻有薄厚之分。主人擊掌,浮一大白。

糟作為原料大體可分三類,即酒糟、香糟和紅糟。所謂酒糟,就是紹興酒的酒渣,以上提到的糟雞、糟肉,多用酒糟。有時也配以其他輔料,加米酒、酒藥等。如最有名的「平湖糟蛋」就是把去了殼而留下內衣的鴨蛋與酒糟、甜酒藥和糯米一起入瓮密封,過一個長夏後啟封,米成酒釀,蛋也糟透,可以一起食用,味道極佳。糟雞與肉則是直接用糟來煨制了,需要糟透,蒸後俟冷卻食用。香糟可以說是酒糟再製品,我家自製的香糟是從咸亨酒店買來的酒糟,再加紹興加飯和腌制的桂花,封在罐中保存,一兩年也不會變質,用的時候只取上層的液狀物。北京山東館子的香糟菜肴所用的香糟,也基本是這個製法。萃華樓的「香糟魚片」、「糟溜三白」,同和居的「糟溜裡脊」和東興樓的「糟溜鴨肝」等,用的都是酒糟再制過的香糟。香糟味甜,酒的醇香也稍淡些,十分適口。紅糟大多在閩菜中應用,色澤鮮紅,是因為在酒糟中略加紅粬的緣故。享譽國內外的福建名廚「雙強」(即強木根與強曲曲二人並稱),就是擅長紅糟菜肴的能手。

糟的適用也不僅僅局限於雞鴨魚肉和蛋品,蔬菜和豆類也可以糟制,製成的小菜保存時間可以相對長些,但要選擇水分較少或經過晾曬的品種。我吃過糟制的毛豆,倒也頗有特色。據說福建閩清是「糟菜」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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