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真堪愛,如花似玉風流態。風流態,眠思夢想,音容如在。
東鄰國色焉能賽?桃僵偏把李來代。李來代,冤家路窄,登時遭害!
右調《玉交枝》
話說活死人好好住在臭鬼家裡,與臭花娘朝夕相對,或是做首歪詩,或是著盤臭棋,有話有商量的好不快活。無端困夢頭裡被蟹殼裡仙人數駁一番,又聽了臭花娘一派正言厲色,說得他卵子推在冰缸里,冷了下半段,只得告別起身。
及至跑出大門,又茫茫無定見的,不知向那裡去好。姑且揀著活路頭上信步行將去,遇著過來人,便問鬼谷先生的來蹤去跡,並沒一個知道。尋了好幾時,無頭無緒的,不免意懶心灰,肚裡想道:"這蟹殼裡仙人既是他團好意,也該說明個場化
正在自言自語的抱怨,忽然昏天黑起起烏雲陣頭來,活死人著忙道:"這裡前不巴村,後不著店,若落起騎月雨來,卻那裡去躲!"四面一望,只見斜射路里有個烏叢叢田頭宅基,便飛奔狼煙
正想走路,只聽得呀的一聲響,兩扇真寶門大開,跑出一個腰細肩胛闊的精胖後生來,看見活死人立在門口,便喝道:"你是什麼野鬼?莫不是倒麥粞盛情,只是打攪不當。"後生道:"不打不成相識,既已打過,就是相識了。何必客氣?"便把活死人讓進家裡,大家通名道姓。
原來這後生叫做冒失鬼。老子也是個宿瀆頭財主,早已死過,留下大家大當與他掌管。他又不曉得做人家世事,一味里粗心浮氣,結交一班遊手好閒的朋友,日日出去擎鷹放鷂的尋開心;又自恃身長力大,可以弗吃眼前虧,到處驚雞鬧狗的闖事。娘也管他不下。
一日,同著數鬼,擎了齕尾巴老鷹,牽著瘦獵狗,掮槍使棒的來到黑田鄉里,看見路旁有幾棵截弗倒大樹,一隻抄急兔子正在樹腳根頭吃那離鄉草。冒失鬼道:"兔子不吃窠邊草的;這隻兔子如何倒在窠邊吃草?"便把老鷹放去。真是見兔放鷹,猶得瓮中捉鱉,手到擒來。捉了兔子,正想要跑,忽抬頭見大樹大丫叉里,一隻老鳥在上面褪毛,忙又將鷹放起。那老鳥是翅扇毛通透的,看見鷹來,便一倘翅飛上天頂心裡去了。那老鷹活食弗吃吃起死食來,並不去追老鳥,反飛入鬼谷先生家裡,把一隻斜撇雄雞抓住。被鬼谷先生的學生子地里鬼看見,如飛上來,一把捉牢,拿根礱糠
鬼谷先生跑來看見,喝住地里鬼。這冒失鬼弗識起倒,便上起鬼谷先生船來。被鬼谷先生使個定身法,弄得他四手如癱,有力無用處。又見地里鬼口口聲聲叫他"先生",忽然心內尋思道:"聞說鬼谷先生近來住在黑甜鄉里,不要就是他?"便問道:"你有這般真本事,莫非就是甚麼鬼谷先生么?"鬼谷先生道:"既知我名,怎敢到來放肆?"冒失鬼道:"不消說,千差萬差,總算我差。你放了我,我情願拜你為師。"鬼谷先生道:"既肯改惡從善,也不與你一般樣見識。"便使個解法放了他。冒失鬼忽然手腳活動,不覺大喜,便跪下磕個頭,道:"我就此拜了先生吧。"鬼谷先生見他爽利,又曉得尊師重傅,是個有出息的,心裡也喜;問了姓名籍貫,說道:"要學本領,也不是一湊謝師的。還當回家說知,方好到來習練。"冒失鬼道:"先生說的是。"便告辭出門,尋著眾鬼,一徑回家,對娘說知。他娘甚喜歡,便端正一肩行李,揀個入學日腳,來到鬼谷先生家住下。
過了幾日,又有大排場來的兄弟兩個;乃兄叫做摸壁鬼,令弟叫做摸索鬼,也是慕名來學的。那先生因材制宜,教法甚多。這冒失鬼一竅不通,只有些蠻氣力;學了多時,方學會了幾樣死法則。那日偶然回在家中,恰遇活死人來躲雨,遂打成相識,領他到先生家來,拜見了鬼谷先生,與師兄輩都相見了,住在他家。
那活死人本已聰明,又吃了益智仁,愈加玲瓏剔透。鬼谷先生也盡心教導。那消一年半載,便將鬼谷先生周身本事,都學得七七八八。
一日,大家在門前使槍弄棒,操演武藝,鬼谷先生在傍點撥。忽聽得半空中幾聲野鶴叫,一朵缸爿頭雲,從天頂里直落到地上;雲端里立一隻仙鶴,嘴裡銜張有字紙。活死人上前搶來,看時,儘是許多別字,一個也不識。遞與鬼谷先生,先生看了,點頭會意。便對眾學生子道:"本期與你們相處三年五載,然後分手。無奈天符已至,只得要散場了。"便各人叮囑了幾句,跨上鶴背,騰空而起,望揚州去了。眾學生子跪下拜送,直等望不見了,方才起來,大家面面相覷。正是蛇無頭而不行,只得各歸閑散。
冒失管曉得活死人無家無室,便欲留他歸去暫住。活死人也欣然樂從,隨他回家。不題。
且說那色鬼自從在脫空祖師廟裡見了臭花娘,回到家中,眠思夢想,猶如失魂落魄的一般,那裡放得下?曉得他是跑到廟裡的,定然不是遠來頭,總在六尺地面上,差了人各處去尋訪。只因臭花娘從未出門,無人疑到他家,只是挨絲切縫,四處八路去瞎打聽。
誰知事有湊巧,不料那東村裡也有一個標緻細娘,叫做豆腐西施,雖不能與臭花娘並駕齊驅,卻也算得數一數二的美人了。老子豆腐羹飯鬼,薄薄有幾金家業,只生得他一個獨囡。那日因到親眷家邊吃了清明飯回來,被色鬼的差人看見,尋思近地里再沒有第二個美似他的,色鬼廟中所遇,諒必就是他,便如飛來報與色鬼知道。那色鬼又未曾目睹其間,聽他們說得有憑有據,便也以訛纏訛,信以為實;就與眾門客商議。
大家議論紛紛,只有一個叫做極鬼說道:"這也不是甚麼團圞
極鬼便糾合幾個同道中,來到村裡,揀個僻靜所在,拓花了面孔,扎扮停當;等到更深夜靜,來到豆腐羹飯鬼門口,點起煙里火來,打進門去。那豆腐羹飯管一家門,正困到頭忽里,忽被射門聲驚覺了,慌忙起來。才立腳到地下,那伙強盜已一擁進房,各人拓得花嘴花臉,手裡拿著雪亮的鬼頭刀。兩個便將豆腐羹飯鬼幫住,把刀架在頭骨上,不許他牽手動腳。幾個便向床上搜看。那豆腐西施雖然穿了衣裳,卻不敢走下床來,坐在皮帳里發抖;被極鬼尋著,一把拖下床來,背著就走。眾鬼也就趁火打劫,搶了好些物事,一哄出門。
豆腐羹飯鬼冷眼看他們行作動步,是專為女兒來的;又聞得色鬼在各處旱打聽,要尋甚麼標緻細娘,便疑心到他身上。叮囑家婆看好屋裡,自己悄悄然出了門,望著火光跟將去;恰正被他猜著,見他們一徑望色鬼家裡去了。
便尋思道:"那色鬼潑天的富貴,專心致志尋了女兒去,自然千中萬意,少不得把他做個少奶奶,住著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的享用不了。也是他前世修來的。"一頭肚裡胡思亂想,一頭望家裡回來--已經朦朦天亮--便向老婆說知。老婆道:"你不可一相情願。他是有門楹人家,若有這般好心,怎不教人來說合?明媒正娶難道弗好,倒要半夜三更出來搶親?你快再去打聽。倘能象你心意,便與他親眷來去,也覺榮耀。萬一別有隱情,豈不把女兒骯髒埋滅了。"豆腐羹飯鬼道:"你也說得是。我自己不好去打聽,待我央了人去便了。"忙走到一個好鄉鄰冤鬼家來,托他去打聽。不題。
卻說這極鬼搶著了豆腐西施,滿心快活,巴望送到色鬼面前,要討個大好的。誰知那色鬼的老婆,卻是識寶太師的女兒,叫做畔房小姐,生得肥頭胖耳,粗腳大手。自恃是太師爺的女兒,凡事象心適意,敢作敢為;又妒心甚重,家裡那些丫頭女娘家,箍頭管腳,不許色鬼與他們丑攀談一句。色鬼雖然是怕老婆的都元帥,無如骨子裡是個好色之徒,怎熬得住?家裡不能做手腳,便在外面尋花問柳,挽通了師姑,卻向佛地上去造孽。就是查訪那標緻細娘,也不過想尋個披蓑衣烏龜,鑽謀來私下去偷偷罷了,原沒有金屋貯阿嬌的想頭。只因聽了極鬼一席話,說得燥皮,便一時高興,叫他去干。原想要另尋個所在安置的;不料他們商議時,卻被一個快嘴丫頭聽見,告訴了畔房小姐。畔房小姐聽得,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端正一個突出皮棒槌,把色鬼騙進房中,打了一頓死去活來,拿條軟麻繩縛住了。又恨極鬼牽風引頭,算計也要打他一頓出氣;便一夜弗困,拿著棒槌守在門口。
等到四更頭,聽得眾鬼回來,那極鬼背了豆腐喪施,領頭先進。畔房小姐在暗頭裡聽得腳步響,便舉起棒槌夾頭打來;不料反打著了豆腐西施,正中太陽里,得花紅腦子直射!畔房小姐聞得一陣血腥氣,便縮了手。後面眾鬼拿著燈籠火把一擁入來,忽看見滿地鮮血。極鬼忙將豆腐西施放下,看時,早已嗚呼哀哉了。大家嚇得屁滾尿流,赸出腳都逃走的影跡無蹤。畔房小姐也覺心慌意亂,畔進房中去來。
門上大叔只得報知輕腳鬼,查起根由,才曉得是扮著強盜去搶來的。依了官法,非但一棒打殺,並且要問切卵頭罪的,怎不驚惶?還喜得沒有知覺,忙使人把屍靈移去丟在野田堵里。自己又最喜吃生人腦子,便向地下刮起來吃乾淨了,叮囑眾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