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穿越酸味的空間

成語「望梅止渴」出自六朝志人小說《世說新語·假橘》,故事說的是三國時曹操率軍討伐張綉時的故事。夏日炎炎,人馬乾渴,為了調動士兵的鬥志,曹操揮鞭一指道:前面有一大片梅林,梅又紅又大,快走啊,翻過山就可以吃楊梅了。好啊——將士們立刻群情激動,在對梅子的渴望中大步流星奔走。這段故事,後來隨著羅貫中小說《三國演義》的普及,愈發家喻戶曉。

望梅止渴從字面意義上看,可以理解為看見梅子便能解渴。梅子味酸,而酸有解渴作用。所以夏天人們愛吃梅子也愛喝用楊梅做的酸梅湯。

傳說,上個世紀三十年代「閻馮倒蔣」時,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幾乎有了翻版。閻錫山的晉軍被蔣介石的隊伍包圍在一座山上,時值盛夏,酷暑當頭,可是已經被圍困了三天三夜的晉軍安然無恙。這是什麼原因呢?原來山西人愛吃醋,以至於晉軍每人腰間都吊著一個醋葫蘆,渴了喝上一口,由此才不畏酷暑。最為可笑的是,晉軍被俘後,誰也不肯把醋葫蘆交出去,引得蔣軍以為什麼寶貝,紛紛要搶。這個傳說還有一句順口溜可以驗證:「山西老鄉愛吃醋,交槍不交醋葫蘆」。

從這兩則故事可以得到兩種認識,一是酸能生津,生津就能止渴了,這無需多說;二是山西人對醋的酷愛大有登峰造極之勢,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聞了。引起我思考的是,醋的發明,絕不會僅僅用於解渴。山西人如此嗜酸的原因似乎也沒有找到可以讓人信服的答案。

我買了火車票,去山西探訪醋鄉。

關於醋的發明史,有多種版本。有的說,醋始於晉劉伶的妻子吳氏。劉伶是竹林七賢之一,嗜酒如命,為了讓夫君有節制的飲酒,每每釀酒都要放些鹽梅,使酒酸而不能多飲。後有人效仿,便有了醋。

還有的說,醋的發明者就是酒的發明者杜康。有一天杜康想廢物利用,就往放酒糟的缸子摻了點水,21天過後,缸內飄出香味,一嘗酒糟汁,又甜又酸,竟是好味。於是稱之為「調味漿」並出售到市場。因為是在二十一日的酉時發現的,杜康就把這兩個因素結合起來,從而就有了「醋」。

但是查閱一些史書就會發現,如果追根溯源,人類對酸的認識和利用還是從梅子而來。古人吃羹有各種講究。在沒有鹽之前,這種羹就是煮肉的肉湯,較為肥膩。有鹽以後,吃羹時邊上就要擺上鹽梅,以調節客人的口味。所以在《尚書·說命》中有這樣的記載:「欲作和羹,爾惟鹽梅」。

因為梅子並非一年四季都有,於是人們便將梅子作成梅醬,以便隨時使用,並將它稱作「醯」(音西),就是酸的意思。在古時,醯還是很珍貴的物質,有專人掌管。在《周禮》中就有「醯人」和「醯物」的名稱。在學會製作梅醬以後,人們又發現粟米也可以製成酸漿。方法是先燜熟粟米飯,然後趁熱倒在冷水中,擱缸里浸五到七天,酸漿就做好了。在製成酸漿的基礎上,加上曲,就做成了苦酒,用黍米煮成粥,然後把曲燒黃,搗碎,擱進瓮里,上面蓋上木板,這是使用曲發酵制酸,就是早期的醋了。

「醯」、「酢」、「苦酒」實際上都是古代對醋的稱呼。根據這些字詞的出現年代,可以得出的結論是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至少有三千年以上。也就是在西周時期中國已有食醋。醋最早又是在哪發明的呢?史書沒有確切的記載,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晉陽也即今天的太原是食醋的發祥地之一。歷史學家郝樹候經過對太原的考證認為,在公元前479年,晉陽城建立起來時就有醋坊了。而我們大家都知道的一點是,山西人有一綽號叫「老醯兒」,「老醯兒」就是老醋、老酸的意思。這稱呼至少說明山西人與醋的密切關聯,否則為什麼廣西人不叫老醯,江西人不叫老醯,只有山西人叫老醯兒呢?指的就是山西人愛吃醋。

北魏時醋的製作已經標準化,北魏農學家賈思勰的《齊民要術》詳細的敘述了醋的釀造過程,還總結出了22種做法。而賈思勰為此曾特意到山西考察過,他為什麼要去山西,當然是因為山西釀醋風氣之盛。據說當時晉陽城內醋坊眾多,每個醋坊前都懸掛一個盛醋用的圓葫蘆幌子,有誰想要買醋,只要奔著葫蘆幌子去就可以了。

初冬時節,往太原去的旅客很少,我這節車廂里不會超過20人。對面鋪位的乘客是一位清瘦的老先生,額上有黃土高原上的那種深刻皺紋。山西人為什麼那麼喜歡吃醋?我覺得這問題跟山西人為什麼喜歡唱民歌一樣,不好找到答案,它也許是一種飲食文化的歷史積澱。

老先生是一位工程師,先在機械領域,後在化工系統,想想醋不也是化工系統么?還是微生物化工。我向老先生諮詢山西的情況,可他竟不是山西人,不過在太原生活了40年,跟當地人一樣喜歡吃醋。他說:「我們太原的水質硬,要吃醋中和,現在吃黃河的水,好一些。」水硬是一個非常寬泛的概念,北京的水質難道不硬嗎?可是卻沒有聽說北京人嗜酸。

「那您覺得外面的醋好嗎?」我問老先生。「重慶武隆的羊角醋好。」他說。「可是,那個地方的水質不硬吧?它是烏江的水。」我說。老先生對我的話若有所思。中國許多地域都釀造醋,中國的四大名醋就有四川閬中、江蘇鎮江、福建永春和山西清徐,它們正好呈東西南北十字交叉,在地理上是完全不相同的,氣候也不相同,而醋的性質卻是相同,因此拿山西的理論就不可以回答其他地方的問題。看來,只能說水質硬是山西人吃醋的一個原由。而且很可能山西的水還特別的硬。因為一路上老先生就一直向我灌輸水土不服的理論。剛開始聊天他就諄諄告誡說去山西一定要帶上吃的,否則你會水土不服。我對此很不以為然,這些年走過那麼多地方了,怎麼會有水土不服的道理?可他又說:「你這東奔跑,有沒有過水土不服?我們出門都會水土不服的。」老先生還說他去韓國、去重慶做技術顧問時,都發生過水土不服的現象,所以最終還是回太原了。他頓了一下,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有同事帶上三斤黃土,水土不服時,用土沖水沉澱後喝了就好。」

我很奇怪他對這個問題的關注度,看來山西人都特別關注水土,這加深了我對山西水之特別的印象。後來見了一位山西作家,我又特意問了這個問題,不料他告訴我山西人為了解決水土不服的問題,是有人出門帶用黃土燒的磚,用磚煮水喝。他自己去韓國訪問時,也怕水土不服,不過不是帶土,而是帶了兩瓶老陳醋去,因為醋是山西水做的,喝了就沒事。

到山西,住在山西統計大廈,對面就是南華門的山西省作家協會。寫《小二黑結婚》的作家趙樹理的故居也在南華門。第二天一早就去山西作家協會拜訪張石山,說到醋,張石山眼睛就放亮。山西人愛吃醋我就是從他這兒見識的。我們是在2000年中國青年出版社組織八個作家考察黃河時認識的,一路下來發現,他不僅是個酒鬼,還是醋鬼,他吃飯前要擺兩個杯子,一杯裝酒,一杯裝醋,然後悉數入腹,看他喝醋,我的牙根都發酸,好像吃醋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據說山西人每人每年食醋10公斤,顯然達到了吃酸的至高點。

「山西人為什麼愛吃醋呢?」我像祥林嫂一樣,見人就問這個問題,問得人家用怪怪的眼神看我。「要消化。」張石山說,「山西是高原,多產雜糧,除小麥以外,還有高粱、玉米、蕎麥、莜麥、糜子、穀子,都是一種粗糙的食物,而吃醋就能得到化解。過去人家吃不飽飯,常以吃菜來代替,這些菜都要用罈子泡起來,有些菜就是杏葉、榆樹葉、灰灰菜、甜苣兒等,吃樹葉子時,直接吃不行,泡成酸樹葉才好吃。」

原來如此。醋在這裡起消食作用。張石山說,山西人的基本口味是酸、辣、咸,吃辣也很厲害,但被酸給壓住了。中午去山西飯莊吃飯,有山西著名作家韓石山、成一、徐建宏、徐大偉等,韓石山叫上了一桌山西的各地雜食,莜麵、蕎面、玉米面和小米粥等,張石山照例要了一杯醋,我也要了一杯醋。

吃醋其實就是吃酸。所以應該說吃酸的地域更為廣闊。席間,《山西文學》編輯部主任說:「我們老家河曲那邊,都吃酸飯。把糜子米泡酸,撈起煮粥或者煮飯,粥叫酸粥,飯叫酸撈飯。所以,家家戶戶的廚上有兩個罐子,專門泡糜子米做酸撈飯用的。從晉西北河曲、偏關,到准格爾,沿著黃河往上,在內蒙古河套地區,到寧夏、甘肅都吃酸撈飯。」酸撈飯?這可是第一次聽說,算起來我在河套與准格爾住過半個月呢,卻沒有注意到。張石山說:「豈止酸撈飯。還有酸面,叫酸漿面,用酸菜水下面。這個酸撈飯的做法,卻是像早期的釀醋法呢。」

這麼說酸也是另一種主流味道,即晉西北大地的酸撈飯。那個地方早上酸粥中午糕,晚上燜飯用油炒。燜酸飯則添些土豆塊,是一種酸香。這些地方盛產糜子,將糜子發酵做成酸飯,十分獨特,另外還有一種酸拌湯,從快熟的酸撈飯中撈出一部分糜子放盆里撒上豆面,微微攪動,糜子均勻地沾上豆面之後,與切碎的土豆放鍋里同煮,熗蔥花,添起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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