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
還可看到,有的心極端地崇古,有的心則如飢如渴地愛新;求其秉性有當,允執厥中,既不吹求古人之所制定,也不鄙薄近人之所倡導,那是很少的了。這種情形是要轉為有大害於科學和哲學的;因為,這種對於古和新的矯情實是一種黨人的情調,算不得什麼判斷;並且真理也不能求之於什麼年代的降福——那是不經久的東西,而只能求之於自然和經驗的光亮——這才是永恆的。①因此,我們必須誓絕這些黨爭,必須小心勿讓智力為它們所促而貿然有所贊同。①參看一卷八四條。——譯者五七
專就自然和物體的單純法去思索自然和物體,這會使理解力破碎和散亂;專就其組合與結構去思索,則又會壓垮理解力而使之融解。這種分別在劉開帕斯(Leucippus)①和德謨克利塔斯學派與其他哲學相比之中就可看得清楚。那一學派是如此之忙於分子,以致很少注意到結構;其他學派則迷失於讚歎結構,以致沒有鑽到自然的單純的東西。
因此,這兩種思辨應當交替見用,俾使理解力既能深入又能概括,俾使上述那些不利之點以及由之而來的一些假象得以避免。①古希臘哲學家(公元前約四五○年生),阿勃德拉學派(school of Abdera)的創始人,首創原子論;德謨克利塔斯則是這學說的主要闡發者。——譯者五八
綜上所述,洞穴假象大部分生於幾種情況:或則先有一個心愛的題目占著優勢,或則在進行比較或區分時有著過度的趨勢,或則對於特定的年代有所偏愛,或則所思辨的對象有偏廣偏細之病。這些就是我們為要屏絕和剔除洞穴假象而應在思想上有所準備和加以警戒的。概括地說來,凡從事於自然研究的人都請把這樣一句話當作一條規則:——凡是你心所佔所注而特感滿意者就該予以懷疑,在處理這樣問題時就該特加小心來保持理解力的平勻和清醒。
五九
市場假象是四類假象當中最麻煩的一個。它們是通過文字和名稱的聯盟而爬入理解力之中的。人們相信自己的理性管制著文字,但同樣真實的是文字亦起反作用於理解力;而正是這一點就使得哲學和科學成為詭辯性的和毫不活躍的。
且說文字,它一般地既是照著流俗的能力而構制和應用的,所以它所遵循的區分線也總是那對流俗理解力最為淺顯的。而每當一種具有較大敏銳性或觀察較為認真的理解力要來改動那些界線以合於自然的真正的區劃時,文字就攔在路中來抗拒這種改變。因此我們常見學者們的崇高而正式的討論往往以爭辯文字和名稱而告結束;按照數學家們的習慣和智慧,從這些東西來開始討論本是更為慎重的,所以就要用定義的辦法把它們納入秩序。可是在處理自然的和物質的事物時,即有定義也醫治不了這個毛病;因為定義本身也是文字所組成,而那些文字又生出別的文字。這就仍有必要回到個別的事例上來,回到那些成系列有秩序的事例上來。關於這一點,等我討論到形成概念和原理的方法與方案時,我立刻就會談到。
六○
文字所加於理解力的假象有兩種。有些是實際並不存在的事物的名稱(正如由於觀察不足就把一些事物置而不名一樣,由於荒誕的假想也會產生一些「有其名而無其實」
的名稱出來);有些雖是存在著的事物的名稱,但卻是含義混亂,定義不當,又是急率而不合規則地從實在方面抽得的。屬於前一種的有「幸運」、「元始推動者」①、「行星的軌圈」②、「火之元素」③以及導源於虛妄學說的其他類似的虛構。這一種的假象是比較容易驅除的,因為要排掉它們,只須堅定地拒絕那些學說並把它們報廢就成了。①克欽引《新工具說明》中的解釋說:徒勒梅(Claudius Ptolemy)的天文學體系設想,有一個至大無外的圈子或空球,把一切圈子也即行星和恆星的各個軌圈都包收在內,它自己帶動著所有這些圈子每二十四小時繞行地球一周;它就叫作「原始推動者」。
——譯者②克欽注釋說:據設想,這些軌圈乃是實在的晶樣的圈子,眾星都安置在裡邊;在行星的那些圈子外邊還有一個圈子,所有的恆星都系在上面,彌爾頓(John Milton)有詩道:「那些恆星,固定在它們那飛行的軌圈中」。見《失樂園》第五卷一七六行。
——譯者③參看一卷四五條和注。——譯者至於後一種,即由錯誤和拙劣的抽象而發生的那一種,則是錯綜糾結,並且紮根很深。請以「潮濕的」這樣一個詞為例,試看它所指稱的幾個事物彼此間有多少一致之處,就會看到「潮濕的」一詞乃只是這樣一個符號,被人們鬆散地和混亂地使用著,來指稱一大堆無法歸結到任何一個恆常意義的活動。它可以指稱一種容易把自己散佈於任何其他物體周圍的東西;也可以指稱一種本身不定而且不能凝固的東西;也可以指稱一種易向各方縮退的東西;也可以指稱一種容易把自己分開和拋散的東西;又可以指稱一種容易把自己聯結和集合起來的東西;它還可以指稱一種易於流動並易被開動的東西;還可以指稱一種易於貼附他物而把它浸濕的東西;也還可以指稱一種易於做成液體或本系固體而易於溶化的東西。這樣,當你來使用這個詞的時候,如用這一個意義,則火焰可以說是潮濕的;如用另一個意義,則空氣可以說不是潮濕的;如再換用一個意義,則微塵可以說是潮濕的;如另換用一個意義,則玻璃亦可說是潮濕的。在這裡,我們就很容易看出,原來這個概念只是從水和一般普通液體抽象而得,並未經過什麼適當驗證的。
不過文字中的歪曲性和錯誤性是有若干不同程度的。錯誤最少的一類之一是些實體的名稱,特別是那最低一種的並經很好地演繹而得的名稱(如「白堊」和「泥」這概念就是妥當的,「地」這概念就是不妥當的);錯誤較多的一類是關於活動的字眼,例如「生成」、「壞滅」、「改變」等等;至於錯誤最甚的則是關於屬性(作為感官的直接對象的屬性除外)的字眼,如「重」、「輕」、「稀」、「濃」之類。不過在所有這些情形當中,總有一些概念必然比另一些概念略好一點,這個差別是與人類感官所接觸事物的豐富程度的不同成比例的。
六一
劇場假象不是固有的,也不是隱秘地滲入理解力之中,而是由各種哲學體系的「劇本」和走入岔道的論證規律所公然印入人心而為人心接受進去的。若企圖在這事情上進行辯駁,那是與我以前說過的話相違了——我曾說過:我和他們之間既在原則上和論證上都無一致之處,那就沒有辯論之餘地①。
而這樣卻也很好,因為這樣便不致對古人的榮譽有所觸動。古人們並未遭受任何樣的貶抑,因為他們和我之間的問題乃僅是取徑的問題。常言說得好,在正路上行走的跛子會越過那跑在錯路上的快腿。不但如此,一個人在錯路上跑時,愈是活躍,愈是迅捷,就迷失得愈遠。
我所建議的關於科學發現的途程,殊少有賴於智慧的銳度和強度,卻倒是把一切智慧和理解力都置於幾乎同一水平上的。譬如要畫一條直線或一個正圓形,若是只用自己的手去做,那就大有賴於手的堅穩和熟練,而如果藉助於尺和規去做,則手的關係就很小或甚至沒有了;關於我的計畫,情形也正是這樣②。但是,雖說針對某種特定對象的駁斥實屬無益,關於那些哲學體系的宗派和大系我卻仍須有所論列;③我亦要論到那足以表明它們是不健全的某些表面跡象;④最後我還要論列所以發生這樣重大的立言失當和所以發生這樣持久而普遍一致的錯誤的一些原因。⑤這樣,可使對於真理的接近較少困難,並可使人類理解力會比較甘願地去滌洗自身和驅除假象。⑥①參看一卷三五條。——譯者
②參看一卷一二二條。——譯者
③見一卷六二至六五條。——譯者
④見一卷七一至七七條。——譯者
⑤見一卷七八至九二條。——譯者
⑥參看一卷七○條末尾。——譯者
六二
劇場假象,或學說體系的假象,是很多的,而且是能夠亦或者將要更多起來的。迄今多少年代以來,若不是人心久忙於宗教和神學;若不是政府,特別是君主政府,一向在反對這種新異的東西,甚至連僅僅是思考的東西也反對,以致在這方面辛苦從事的人們都有命運上的危險和損害,不僅得不到報酬,甚且還遭受鄙視和嫉視;——若不是有這些情形,那麼無疑早就會生出許多其他哲學宗派,有如各家爭鳴燦爛一時的古代希臘一樣。正如在天體的現象方面人們可以構出許多假設,同樣(並且更甚)在哲學的現象方面當然亦會有多種多樣的教條被建立起來。在這個哲學劇場的戲文中,你會看到和在詩人劇場所見到的同樣情況,就是,為舞台演出而編製的故事要比歷史上的真實故事更為緊湊,更為雅緻,和更為合於人們所願有的樣子。
一般說來,人們在為哲學採取材料時,不是從少數事物中取得很多,就是從多數事物中取得很少;這樣,無論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