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用白話的原因

13.1指文言定形以後

文字起初是記錄有聲語言的,形狀和聲音應該是一致的。如果問為什麼要這樣,可以答,文字的性質就是這樣。這樣的書面語言,性質是白話,卻不必稱為白話,因為如前所述,那時還沒有出現離開口語的文言,寫的人不會想到它是白話,後代人也就不必稱它為白話。文言漸漸離開口語,定了形,並且成為通用的書面語的時候,情況就不同了,白話,至少在唐朝以前,成為不常見的異類,出現,就會引人注意,有的人甚至會問,為什麼要這樣寫?原因有多種,下面談幾種主要的。

13.1.1來自民間

在我們的文獻庫存里,有不少作品(或只是零星的資料)來自民間。民間的人大多不熟悉文言,也沒有那麼多雅興去謅文,寫了,幸而流傳下來,就成為白話。比較顯著的如:

(1)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史記·淮南厲王傳》引民歌)

(2)壞陂誰,翟子威,飯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當復,誰雲者,兩黃鵠。(《漢書·翟方進傳》引童謠)

(3)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漢書·貨殖傳》引諺語)

(4)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後漢書·劉玄傳》引俚語)

(5)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狶,秋風肅肅晨風*,東方須臾高知之。(《樂府詩集·鼓吹曲辭·有所思》)

(6)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樂府詩集·橫吹曲辭·折楊柳枝歌》)

(7)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樂府詩集·清商曲辭·子夜歌》)

例(1)到(4)是謠諺之類,例(5)到(7)是樂府詩,都是漢魏六朝的無名氏所作,可以算作早期的白話。

由中古起,唐宋以來,來自民間的白話作品就更多了。最顯著的有出於伎藝人的變文、話本之類,留待第十五章介紹。民歌之類也不少,如流行於唐朝的曲子詞和流行於明清的各種俗曲都是。這類民間歌曲,性質同於樂府詩,都有曲調,押韻。如:

(8)天上月,遙望似一團銀。夜久更闌風漸緊,為奴吹散月邊雲,照見負心人。(王重民輯《敦煌曲子詞集·望江南》)

(9)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燕山更不歸。造得寒衣無人送,不免自家送征衣。長城路,實難行,乳酪山下雪霧霧。吃酒則為隔飯病,願身強健早還歸。(同上書《搗練子》)

(10)這幾夜做一個不祥夢,請先生卜一卦問個吉凶。

你看此卦那爻動,要看財氣旺不旺,祿馬動不動。仔細推詳,仔細推詳,切莫將人哄。(《劈破玉》,引自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第十章)

(11)前日瘦,今日瘦,看看越瘦。朝也睡,暮也睡,懶去梳頭。說黃昏,怕黃昏,又是黃昏時候。待想又不該想,待丟時又怎好丟。把口問問心來也,又把心兒來問問口。(《掛枝兒》,出處同上)

(12)人兒人兒今何在,花兒花兒為誰開,雁兒雁兒因何不把書來帶。心兒心兒從今又把想思害,淚兒淚兒滾將下來。天嚇天嚇,無限的凄涼,教奴怎麼耐。(《寄生草》,引自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第十四章)

(13)大雪紛紛迷了路,糊裡糊塗。前怕狼來,後怕是虎,嚇的我身上穌。往前走,盡都是些不平路,怎麼插步。往後退,無有我的安身處,兩眼發烏。你心裡明白,俺心裡糊塗,照你身上撲。既相好,就該指俺一條明白路,承你照顧。且莫要指末說西將俺誤,誤俺前途。

(《馬頭調》,出處同上)

這類來自民間的作品也許沒有經過文人改動,或者經過文人之手而大致保存原樣,所以離口語總是很近的。

13.1.2記實

文言定形之後,不只敘事,就是記言,用文言也成為行文的習慣。這樣寫,不管怎麼忠實,總不免要隔一層,容易化明確為模稜。有兩位史學大師反對這種做法。一位是唐朝的劉知幾,他在《史通·言語》篇里說:「而後來作者,通無遠識,記其當世口語,罕能從實而書,方復追效昔人,示其稽古。」另一位是清朝的章學誠,他在《文史通義·古文十弊》篇里說:「記言之文,則非作者之言也,為文為質,期於適如其人之言,非作者所能自主也。」適如其人之言有好處,是逼真。文言作品間或有這樣寫的,但是不多,只有《世說新語》是例外。如:

(1)簡文道王懷祖,才既不長,於榮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許,便足對人多多許。(《賞譽》)

(2)庾玉台,希之弟也。希誅,將戮玉台。玉檯子婦,宣武弟桓豁女也,徒跣求進。閽禁不內(納),女厲聲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門不聽我前!」因突入,號泣請曰:「庾玉台常因人腳短三寸,當復能作賊不(否)?」

宜武笑曰:「婿故自急。」遂原玉台一門。(《賢媛》)

(3)桓南郡與殷荊州語次,因共作了語。顧愷之曰:「火燒平原無遺燎。」桓曰:「白布纏棺豎旒旐。」殷曰:「投魚深淵放飛鳥。」次復作危語。桓曰:「矛頭淅米劍頭炊。」殷曰:「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曰:「井上轆轤卧嬰兒。」殷有一參軍在坐,云:「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排調》)以上是一般的記實,是逼真好,不逼真也未嘗不可。還有特殊的記實,非照原話寫不可的。如:

(4)一日上堂曰:「汝等諸人肉團心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向諸人面門出入,汝若不識,但問老僧。」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便打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師問樂普云:「從上來一人行棒,一人行喝,阿那個親?」對曰:「總不親。」師曰:「親處作么生?」普便喝,師乃打。師問木口和尚「如何是露地白牛」,木口曰:「吽。」師曰:「啞。」木口曰:「老兄作么生?」師曰:「遮畜生!」(道原《景德傳燈錄》卷十二,義玄禪師語錄)

(5)問:「每日暇時,略靜坐以養心,但覺意自然紛起,要靜越不靜。」曰:「程子謂心自是活底物事,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亂思,才著個要靜底意思,便是添了多少思慮。且不要恁地拘逼他,須自有寧息時。」又曰:「要靜,便是先獲,便是助長,便是正。」(張伯行《朱子語類輯略》卷六)

(6)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王守仁《傳習錄》上)

原話都是講學道立身的理,想正確了解,要靠悟,就是現在所謂體會。體會的所得有深淺,甚至有對錯;想不錯,先要保證原話確是原話,所以只能用「子曰」或「如是我聞」的形式記下來。

記實,還有的是為了表明法律責任,如:

(7)謹案齊故西陽內史劉寅妻范詣台訴,列稱:出適劉氏二十許年,劉氏喪亡,撫養孤弱。叔郎整常欲傷害,侵奪分前奴教子、當伯,並已入眾。又以錢婢姊妹弟溫仍留奴自使。伯又奪寅息逡婢綠草,私貨得錢,並不分逡。寅第二庶息師利,去歲往整田上,經十二日,整便責范米六斗哺食。米未展送,忽至戶前,隔箔攘拳大罵,突進房中,屏風上取車帷准米去。二月九日夜,婢采音偷車欄、夾杖、龍牽,范問失物之意,便打息逡。整及母並奴婢等六人來至范屋中,高聲大罵。奴采音舉手查范臂。求攝檢,如訴狀。(《文選》任昉《奏彈劉整》)這篇彈文,照南朝風氣,用駢體寫;中間敘述原告范氏聲訴的部分(上面所引)和調查劉家舊奴海蛤供述的部分(未引)都用原話。這樣寫,是表示事實都是當事人所說,其中一點不摻雜作者(時任御史中函)的私見。

13.1.2繪影繪聲

記言,照原話寫,還常常是為了繪影繪聲,使讀者不只了解意義,而且能夠想見說者的身心狀態。如:

(1)李昭德為內史,婁師德為納言,相隨入朝。婁體肥行緩,李顧待不即至,乃發怒曰:「叵耐殺人田舍漢!」婁聞之,反徐笑曰:「師德不是田舍漢,更阿誰是?」(劉餗《隋唐嘉話》卷下)

(2)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來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