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白話與口語

12.1.1一致的可能

言文一致是個大問題。有應該不應該一致的問題,有可能不可能一致的問題。至少從中古起,白話作品取得獨立地位,會碰到這樣的問題。可是沒有考慮,原因大概是,白話與文言和平共處,就用不著爭辯,也想不到爭辯。在話本的早期,白話照口語寫是當然的。所謂話本,話是故事,話本就是說話人講故事的腳本。《董解元西廂》卷一說:「此本話說唐時這個書生,姓張名珙,字君瑞,西洛人也。」此本話說,意思是這本故事,說的是。此本話,或稱話本,對以前的說話人說,是講說的記錄,對以後的說話人說,是講說的教材。

總之,文字都要與說的一致。語錄也是這樣。這是「實際上」應該一致。「五四」文學革命,攻擊文言是死文字,主張改用白話寫。白話和口語究竟是什麼關係,沒有明確說。但胡適《文學改良芻議》里有這樣的話:「以今世眼光觀之,則中國文學當以元代為最盛;可傳世不朽之作,當以元代為最多:此可無疑也。當是時,中國之文學最近言文合一。」「迨諸文豪興,始以『活文學』代拉丁之死文學;有活文學而後有言文合一之國語也。」現在看來,有些意思,當時大概沒有想清楚,或至少是沒有說清楚。例如反對文言,問題的核心是,用筆寫,應該不應該脫離通用的口語。如果不應該,那就大至寫國史,小至寫便條,都應該用白話;張口閉口總是「文學」,是把問題縮小了,或者看偏了。其次,即使照口語寫是好作品的條件,也只能是「一個」必要條件,而不是充足條件;只要是白話作品必優越的看法分明是偏見。這裡還是只談言文一致問題,他們一再推崇「言文合一」,可見他們心目中的一致是「道理上」應該一致。

一致是口說的音節和手寫的文字保持一對一的關係,可能不可能?當然可能,不只可能,而且事實上有不少例證。如果整篇中的個別語句也算,應該說文言里也有,如最常見的「詩云」「子曰」,恐怕就是照口語寫的。白話文字,照口語寫的當然更常見。其中有最嚴格的,如法院的口供記錄,要擔保一字不差。其次,像白話小說里的對話,儘力摹擬講話人的聲音笑貌,應該也是與口語一致的。自然,這裡會碰到一個大問題,是怎麼能夠證明是嚴格的一對一。也許除口供記錄以外,都不能擔保處處是一對一,因為文人的筆總是慣於修潤。但我們可以通過比較而推斷,如和尚和宋儒的一些包括俚俗詞語、生僻說法的語錄,早期話本(尤其是其中的對話),方言小說(如《海上花列傳》)里的對話,我們說那是與口語一致的,大概沒有什麼問題。

12.1.2難於一致

但這沒有什麼問題的與口語一致的白話,是由大量的白話作品中挑選來的。那絕大部分是記人物的話,而白話作品的內容,顯然只有很少是記人物的話;何況就是記人物的話,也未必都是照口語寫。如《今古奇觀·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一處記李公子的話:「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有相當重的文言味,可見是作者加了工的。至於記作者或說唱者敘述的話,那就更容易脫離口語,如上節所引《董解元西廂》那段話,「西洛人也」以下是:「從父宦遊於長安,因而家焉。父拜禮部尚書,薨。五七載間,家業零替,緣尚書生前守官清廉,無他蓄積之所致也。」文言味就更重了。「五四」文學革命,開始時期難免矯枉過正,對文言深惡痛絕,可是兩篇發難的重要文章,胡適《文學改良芻議》,開頭是:「今之談文學改良者眾矣,記者末學不文,何足以言此?」陳獨秀《文學革命論》,開頭是:「今日莊嚴燦爛之歐洲,何自而來乎?」(均見《中國新文學大系·建設理論集》)用的都是文言。當時及以後,響應的人都不再用文言寫。但不用文言並不等於就是照口語寫,因為出於筆下的常常成為白話「文」而不是白話「語」(這種趨勢,越靠後越厲害,下一節談)。舉早期的和稍後的各一篇為例。

(1)半農先生:本志三卷所登先生對於文學革新的大作兩篇,我看了非常佩服,以為同適之先生的「文學改良芻議」正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相輔而行,廢一不可。文學革新的事業,有你們兩位先生這樣的積極提倡,必可預卜其成績之佳良,我真歡喜無量。(錢玄同《新文學與今韻問題》,1917年作,見《中國新文學大系·建設理論集》)

(2)和善的燧人氏是該被忘卻的。即使傷了食,這回是屬於神農氏的領域了,所以那神農氏,至今還被人們所記得。至於火災,雖然不知道那發明家究竟是什麼人,但祖師總歸是有的,於是沒有法,只好漫稱之曰火神,而獻以敬畏。看他的畫像,是紅面孔,紅鬍鬚,不過祭祀的時候,卻須避去一切紅色的東西,而代之以綠色。(魯迅《關於中國的兩三件事》,1934年作,見《且介亭雜文》)

前一篇是想向白話靠攏而力不從心,後一篇是隨心所欲,並沒有想靠攏的問題。總之,寫在書面上的都與口語有或近或遠的距離。

12.1.3難於一致的原因

推崇白話照口語寫的一致而未能一致,當然有原因。原因有主觀的,如沒有努力這樣做之類,但占的比例不大。主要原因幾乎都是客觀的。

(一)當然是口和筆的不同。顯而易見的,如口散漫,筆嚴密,口冗雜,筆簡練,口率直,筆委曲,出於口的內容大多是家常的,出於筆的內容常常是專門的,等等,都會使書面語自成一套,至少是雖然離口語不遠而不能重合。這很容易證明,如講話的記錄,整理出來,總不會和原話一模一樣,因為甲講乙記,甲有說的自由,乙有寫的自由,成為書面,總不能不因乙的筆而有少量的變動。

(二)剛說過的不能重合是無意的;事實上,執筆為文,不能重合還常常來自有意,就是修改或修潤。由理論方面說,修潤也未嘗不可以要求向口語靠攏,但事實上總是越求好,文的氣味越重。最典型的例證是近年的,一種是論文之類,一般是多用長句,一種是散文、特寫之類,一般是多用粉飾詞語,這些,我們一念就知道,都是經過修潤,因而遠離口語的。

(三)執筆為文,總是通文的人,通文,舊時代的,腦子裡裝滿庄、騷、史、漢,新時代的,腦子裡裝滿魯迅、巴金,自己拿起筆,自然就不知不覺,甚至心摹手追,也就庄、騷、史、漢,或者魯迅、巴金。這就是躉什麼賣什麼,學什麼唱什麼。我們看白話發展的歷史,常常會發現白話作品不隨著口語變的保守現象,如《三國演義》以及戲曲賓白的文謅謅,清人小說間或有早期話本用語,近年的文有些反而不像「五四」時期那樣淺易,都是學文而不學語的結果。

(四)白話照口語寫,不能不碰到一個大問題,是口語的所指問題。就漢語說,用的人,唐宋時期不少,現在更多。可是漢語由口裡出來,形態是「多」,不是「一」。如往南,有廣東人的口語,往北,有黑龍江人的口語。即使地區縮小到北京市,還有老旗人的口語、小學生的口語、知識分子的口語、文盲的口語等分別。地區不同會有方言的大差異,年歲不同和階層不同也會出現土語多少的小差異。照什麼口語寫?顯然,人人照自己的口語寫這個辦法行不通。任何人都知道,寫白話作品,過去要用官話,現在要用普通話。說普通話,有地道的,如電台的廣播員,一部分中小學教師,但為數不多。絕大多數人是口裡有或多或少的方言土語,這就使照口語寫,也就是所謂白話,碰到嚴重的障礙,甚至架了空。怎麼辦?當然是執筆的人要學。可是學用官話或普通話寫,許多人是只能通過書面。這條路,或說這種苦惱,「五四」時期提倡白話的人早已感覺到,如胡適曾說:「我的家鄉土話是離官話很遠的;我在學校里學得的上海話也不在官話系統之內。我十六七歲時在競業旬報上寫了不少的白話文,那時我剛學四川話。我寫的白話差不多全是從看小說得來的。我的經驗告訴我:水滸紅樓西遊儒林外史一類的小說早已給了我們許多白話教本,我們可以從這些小說里學到寫白話文的技能。」(《中國新文學大系·建設理論集·導言》)以小說的語言為師,這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了,我們當然不能機械地照用。但是作為一條路,我們中的許多人似乎還在走,就是說,拿起筆,以之為師的,上者是魯迅、朱自清等,下者是書刊上的流行文字(最典型的例是有不少年輕記者寫報道,像是寫小說),而不是出於口的普通話。這樣寫成的白話,自然只能是與口語有相當距離的「文」。

(五)照口語寫,中古白話,像話本系統的作品所表現的,沒有什麼困難。現代白話就不然,而是有困難。這是指大量譯文引進來的歐化句法,是口語里本來不見的,可是不能不用。一種想法,是走嚴復的路,用先秦諸子的筆法譯《天演論》《原富》之類。這可以不歐化,但離口語更遠。更嚴重的是雅而不信;要信,就不能不酌量吸收原文的組織和韻味。幾十年來,許多卓越的翻譯家,即使不標榜直譯,也都是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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