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歷史情況(甲)

6.1文言的主流

文言的歷史情況,千頭萬緒,簡直無從說起。這裡想只解答一個小問題,就是:鳥瞰一下,各個時代都有什麼樣的文言。但就是這樣,也仍是千頭萬緒,因為一是時間太長,二是庫存太多。多,不得不提綱挈領。選定綱領,可行的辦法不只一種,我以為,至少為了解說的方便,以分作兩股水流為比較合適。一股是主流,指處理事務之文(由功用方面看),也就是無韻之文(由表達形式方面看)。這股水流,有不少人稱為「散文」。不過散文有歧義:對詩詞說,它指無韻之文;對駢體說,它指散行(即不對偶)之文。如果稱這股主流為散文,它的意義應該指前者,與詩詞相對的無韻之文。另一股是支流,指吟詠之文(由功用方面看),也就是有韻之文(由表達形式方面看)。這樣分主流和支流,可以從兩類作品的質和量方面找到根據。大體上說,主流的文是日常性的,支流的文是禮樂性的。日常,可以任意寫,宜於任意寫,所以成為散;又因為總在用,所以產量大。禮樂,求美,而且經常要歌唱,所以宜於句式整齊,協韻;又因為不是經常用,所以產量不大。自然,禮樂性的文會引來文人模仿,不再歌唱,產量增加,如賦、詩、箴、銘等就是。但無論產量怎樣增加,與無韻之文相比,究竟是小巫見大巫;至於早期,用為歌詞,如《詩經》《楚辭》,與先秦時期的無韻之文相比,那就數量相差更多。因此,就全部文言作品說,我們可以說無韻之文是主流,有韻之文是支流。本章先談主流的情況。

6.1.1定形以前

前面第2.3.2節說過,文言在秦漢時期定形,那時候的作品可以充當標本。根據這種看法,我們可以把無韻之文分為三個階段:秦漢以前是一個階段,特點是古奧,其中一部分辭彙和句式有別於定形時期;秦漢是一個階段,特點是牌號正,衡量對錯要以它為標準;漢以後是一個階段,特點是順著秦漢的路子走,或說是模仿。這裡先說秦漢以前。

這個階段文獻資料不很多,可是問題不少。一方面是時代過早,如甲骨,其中的一些文字還不能確切認識。另一方面是有些資料年代有問題,如《周禮》,劃入前一個階段是否合適,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又如《詩經》,寫作年代雖然比較早,可是成書之前難免經過修潤。幸而這裡著重的不是考證古文獻的真偽,所以無妨量材為用,只取一些年代清楚或比較清楚,並且能夠說明問題的。這樣的資料,大部分來自實物,這是指甲骨文和金文;一部分來自書本,這是指《尚書》(其中不少是抄錄官府舊存的前期文件)。我們讀這類資料上的文,會感到與秦漢時期的作品,如《孟子》和《史記》,韻味很不同。看下面的例:

甲骨文

(1)甲戌卜卿貞翌乙亥肜於小乙亡它在一月(羅振玉〔實為王國維〕《殷虛書契考釋》卷下)

(2)丙子卜貞酒羔三小牢卯三牢(同上)

(3)甲辰卜貞翌日乙王其賓俎於稟衣不遘雨(同

上)

(4)甲辰貞來甲寅有伐甲羊五卯牛—(同上)

(5)辛亥卜出貞其鼓肜告於唐九牛—月(同上)

金文

(6)商旗鼎銘——唯八月初吉,辰在乙卯,公錫旗仆。旗用作文父日乙寶尊彝,子孫。(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卷一)

(7)周伯克尊銘——唯十有六年十月既生霸乙未,伯大師錫伯克仆卅夫。伯克敢對揚天君王伯休,用作朕穆考後仲尊盝,克用丐眉壽無疆。克克其子子孫孫永寶用享。(於省吾《雙劍誃吉金文選》卷下之二)

(8)周無專鼎銘——惟九月既望甲戌,王格於周廟,燔於周室,司徒南仲右無專入門,立中廷。王呼史友冊命無專,曰:「官司鴡王,遉側虎方,錫女元(玄)衣帶束,戈琱戟,縞縪彤矢,攸勒鑾旗。」無專敢對揚天子不顯魯休,作尊鼎,用享於朕烈考,用割眉壽萬年,子孫永寶用。(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卷四)《尚書》

(9)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爰綏有眾,曰:「無戲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於朕志,罔罪爾眾,爾無共怒,協此讒言予一人。古我先王,將多於前功,適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績於朕邦。今我民用盪析離居,罔有定極,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於新邑。肆予沖人,非廢厥謀吊由靈,各非敢違卜,用宏茲賁。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予其懋簡相爾,念敬我眾。朕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欽欽。今我既羞告爾朕志,若有,罔有弗欽。無總於貨寶,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商書·盤庚下》)

(10)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王曰:

「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解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姦宄於商邑。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勖哉!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周書·牧誓》)

這些文字都簡古,難讀,是因為辭彙、句式的一部分,後代不再用,也就是沒有成為通用文言的成分。三類資料之中,《尚書》的性質與甲骨文和金文不盡同,它來自書本,有可能受後代的影響而有些變動;還有,它列入經書,為讀書人所必讀,也就有較多的可能予後代以影響。但就是這樣,在一般文人的眼裡,它終歸是老古董,執筆為文,不能完全照它,而要照秦漢。因此,就文言的歷史說,這類商周的文字是文言定形以前的事物,它可以算作文言,卻與通用的文言有分別。

6.1.2秦漢時期

我們翻看這時期的作品,與甲骨文、金文、《尚書》相比,就會有由面生變為面熟的感覺。如:

(1)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庄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左傳》隱公元年)

(2)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下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論語·學而》)

在先秦的作品裡,《左傳》的文字比較深奧,《論語》的文字比較簡古,可是我們讀它,如果剛讀過金文、《尚書》,就會覺得都是淺易的。艱澀與淺易之外,兩個時期的文字還有個重要的分別:商周時期的文獻是「辦公事」,到戰國時期就不然,而是「作文章」。如《荀子·天論》由「天行有常」寫起,《韓非子·說難》由「凡說之難」寫起,都是憑空發議論,所以寫出來的是「文」。文有文的特點,是不只內容精粹,組織有條理,而且語言有腔調。就文言能夠定形、成為標本說,語言的腔調很重要,後代所謂「文必秦漢」,揣摩追求的主要是這個。什麼是腔調?比較難講,大致說,不同句式的適當配合有關係,聲音的適當變化有關係,甚至用適當的虛詞(主要是表語氣的虛詞),使意思貫串起來也有重要的關係。如:

(3)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

(《孟子·告子上》)

像這樣的文章,句式整齊中有變化,語氣繁富,使意思和情調融會到一起,是秦漢風格,商周時期是沒有的。

秦漢時期文獻資料很多,流傳到後代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但為數還是不少。用現在的眼光看,這些都是文言。作者多而雜,時間由春秋戰國之際到東漢末,地域以中原一帶為主,還有中原之外的東西南北,階層以士大夫為主,還有少數平民,思想包括各家,行文包括各種風格,因此,就表達習慣說,大同之中總難免小異。所謂定形,所謂以秦漢為標本,是指這小異之上的大同。還有,由後代「文必秦漢」的角度看,採取標本,並不是有一份算一份,而是分別輕重。所謂重,是照傳統的讀書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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