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文言有功
如上面所說,文言形成以後,成為脫離口語的書面語言。它壽命長,內容多,勢力大,是我們一份可觀的財富。財富,有用,因而它一定有功。但它脫離群眾,總是在上層文人的筆下打轉轉,又不能無過。功過是價值的評定,難免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裡想多從常識著眼,舍小取大,只說說估計可以為多數人接受的。前面多處談到文言的性質,談性質會觸及優點,優點就是功。這樣,談文言的功,就難免重複已經說過的話。但這裡是從另一個角度考察,著重的是怎樣評價文言,怎樣對待文言,有些意思又不能略而不說。調和的辦法是在輕重方面打打算盤,凡是已經說過的就輕輕帶過,夠上新意的就多說幾句。
4.1.1靠它積累了豐富的文化遺產
這個題目太大,想分割為三段說。先說「文化遺產」。它是人類活動痕迹的總和,現在還可以看到或推想到的。痕迹山無形到有形可以分成若干等級,如道德觀念、生活愛好之類是無形的,社會制度、風俗習慣之類是中間的,萬里長城、宋版《文選》之類是有形的。照理說,既然是痕迹,就應該不論有形無形,不論時間遠近,都算;可是習慣上總是指有形的,時間不很近的,這裡從習慣。遺產價值有高低,甚至不該有而有的也有價值,那是歷史價值。無數的遺產之中,用處最大因而價值最高的應該說是寫在書面上的語言。因為:第一,它用一套符號保存了前人的知識。我們知道,有大量的人類活動是不能流傳或沒有流傳,如孟子的思想和阿房宮的建築之類,只有靠知識才能夠流傳的。第二,不管哪種性質的人類活動,只有保存在書面語言里才能夠確切細緻。這隻要翻翻起居注、實錄一類書就可以知道。第三,書面語言之外的一切遺迹的情況,常常要藉助書面語言才可以了解清楚。舉個早期的例,如殷墟甲骨,假使沒有書面語言,我們就不能知道那是占卜的工具。因此,我們可以說,在各種類型的文化遺產之中,價值最高的是掛「書面語言」牌號的那一個庫藏;而說到書面語言,就漢語說,有文言,有白話,而絕大部分是文言。
再說「積累」。文化是人為了生活的方便和合理而創造的。創造能力主要來自知識,有知識才能夠了解並利用舊有的文化,再往前走。這就可以證明,為了人類能夠進步,文化的積累是如何重要;而積累文化,主要是通過寫成書面語言的方式。例如孟子是孔子死後一百多年生的,傳孔門之道,著《孟子》七篇,是靠已經有了書面語言的《論語》。司馬遷著《史記》,記春秋戰國年間事如數家珍,是因為早已有了書面語言的《左傳》《國語》等。還可以舉個反面的例,古代有所謂六經,實際是五種,因為《樂經》有目無書,所以後來儒生雖然大講其「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述而》),可是韶樂究竟是怎麼回事,卻誰也說不清楚。這裡所謂積累包括兩種情況:一種是創造了就存下來,如《孟子》七篇;另一種是踏著前人的足跡前進,精益求精,如《水經注》的注《水經》。積累的途程之中免不了損失,還常常是大量的損失。如《漢書·藝文志》里著錄的書,存到今天的已經是極少數;梁元帝江陵失陷,一次就燒毀圖書十四萬卷;又,中古以前,著作都是靠抄寫流傳,作而不抄不傳的當然很多,那就是曇花一現,消亡了。我們現在圖書館裡的庫藏是倖存的一些,是三千年來積累總和的一部分劫餘。
但是,就是這一點點倖存的也夠得上豐富了。現在說「豐富」。這不容易說得言實相稱,因為一方面是量太大,一方面是內容包羅萬象。先說量。舊時代最後輯的一部大書是清朝乾隆年間的《四庫全書》。輯這部書,另有企圖,是消除反清思想;而且戴著有色眼鏡,如認為不雅馴的不收;還不能不有遺漏。可是就是這樣,見於《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有3503種,合79330卷,又存目6819種,合94034卷,加起來是10322種,合173364卷。《四庫全書》之後,有人編四庫未收書目,有人編焚毀書目,大網小網撈,自然還會有不少漏網之魚。總之,文言典籍的量確是大得可驚。再說內容的包羅萬象。這更不容易說,因為太複雜,不是少數文字所能概括;勉強說,總難免掛一漏萬,或淺陋而不合實際。這裡想從三個方面談談,算作舉例。一是總覽。我國圖書編目,隋唐以來都是分為經、史、子、集四部。史、子、集是粗略地按內容的性質分;經不然,是由於出身高貴。這樣分,合理也罷,不合理也罷,總之,都不能反映內容的具體性質。典籍是文獻,我們利用文獻,最渴望知道的是裡面都講些什麼。這太複雜了。舊時代有人大力研討文獻,把文獻的內容分為若干類,如馬端臨《文獻通考》分為田賦,錢幣,戶口,職役,征榷,市糴,土貢,國用,選舉,學校,職官,郊社,宗廟,王禮,樂,兵,刑,輿地,四裔,經籍,帝系,封建,象緯,物異,共二十四類。這象是很全面,其實不然,因為他注意的只是帝王將相關心的「典章制度」。至於與一般人民關係更密切的穿衣吃飯、生死嫁娶等事物,就都略去了;而這些,書面語言中記得並不少。這樣看,我們無妨誇張一點說,在我們的典籍庫藏里,不管你想從中找什麼材料,它總不會使你失望。二是看一部分。很多人都會感興趣的是前人活動的情況,這就可以翻看四部中的史部。其中最顯赫的當然是從《史記》到《清史稿》的二十幾部正史。其次是史部的其他小類(編年、紀事本末、別史、雜史等)的書。此外,史部以外的許多書中也會有有用的材料,因為書面語言是人寫的,其中總會提到人的活動。總之,就部分說,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三是看有些人認為稀少的。這是指科學知識。有人說,我們東方的典籍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多,科學方面的材料很貧乏。這顯然也不對,例如許多彗星(包括最著名的哈雷彗星)的運行情況,是參考中國的大量記錄才弄清楚的。天文以外,現代科學的各個部門,都可以在我們的典籍里找到豐富的資料(詳見科學出版社出版的英國李約瑟著《中國科學技術史》)。以上三個方面的情況可以證明,我們說豐富是實事求是,而這功績的大部分是同文言分不開的。
這豐富的文化遺產所以有大價值,是因為有大用。大用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其一是鑒往知來,就是參考前人的經驗,走對路,不走錯路。其二是以前人的收穫為資本,向前走得更遠,爬得更高。其三是欣賞,取得藝術享受。自然,文化遺產中難免有糟粕,囫圇吞棗地都接受不合適。這我們當然都知道,是應該批判地接受。
4.1.2漢語文化的威力同文言有密切關係
上一節談文化遺產,遺產指存到今天的那一些;至於文化,那就比遺產不知要豐富多少倍,因為還包括沒有存到今天的。這豐富的文化,或從習慣,說燦爛的文化,我們可以稱為漢語的文化。稱為漢民族的文化象是也可以,但不確切,因為一個民族常常是許多不同民族混合的產物,漢民族尤其是這樣。民族混合,歷程不是聚物成堆,而是以其一為中心融合為一體。為中心,要靠具有優越條件。這包括很多方面,人、地、財富、兵力等都是,可以總稱為或撮要稱為「文化」。在一種文化系統之內,語言可以不只一種;但最好是一種,因為這有利於調和和堅韌。三千年來,我們用的語言是一種——漢語,文化是內部調和、結構堅韌的,這文化就是我們這裡說的漢語的文化。本節題目說到「威力」,漢語的文化確是有威力,表現在多次有失敗危險而一直沒有失敗。遠古的時期文獻不足,可以不提。《論語·憲問》孔子說:「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可見春秋時期,中原一帶還不是十分鞏固。可是這危險度過了,而取得的是秦的統一。漢魏以後,大危險不只一次,元、清兩朝是土地全部喪失,南北朝和遼、金兩朝是土地部分喪失,可是這危險也一次一次地度過了,而取得的仍然是統治地位的恢複和漢語文化的繼續繁榮。經過多次危險而能夠不失敗,原因自然不只一種,但我們總可以想到,其中最有力的是漢語文化佔上風。例證可以找到很多,只舉一些突出的。一個是北魏孝文帝,羨慕中原文化,以至於遷都洛陽,用政令改國姓(改拓跋氏為元氏),強制臣民變胡為漢。一個是金章宗,所愛的不只漢語文化的詩書禮樂,還大玩其書畫等文物。一個是納蘭成德,闊公子,在康熙朝任侍衛,當然通滿語,擅長武功,可是他偏偏愛「楊柳岸曉風殘月」一類的靡靡之音,寫小詞的成就,許多人推為清代第一。這漢語文化,就零零散散的說當然任何事物都在內,大至銅雀台、華清宮,小至東坡肉、繡花針,只要此高於彼,彼就願意甚至不能不舍彼而取此。但是在各種事物之中,更確切地說是各種事物都不能離開的是書面語言及其內容,因為正如前面所說,沒有書面語言就不能有如此燦爛的文化。這書面語言的絕大部分是文言。我們隨便回顧一下歷史,就可以發現,在這方面,文言的勢力是如何大。如洛陽龍門造像都是北魏貴族搞的,可是作記,他們不用鮮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