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文言如何形成

3.1文言形成的條件

文言,像其他事物一樣,長成或製成以後要具備某些條件,不這樣就是沒有定形。文言長成,定形,主要靠三個條件:一是有相當嚴格的統一的辭彙句法系統,二是這系統基本上不隨時間的移動而變化,三是這系統基本上不隨地域的不同而變化。

3.1.1重要條件是辭彙句法系統

關於辭彙句法系統,前面2.3.3節已經概括說過,這是一套幾乎可以說是根深蒂固的表達習慣。表示某種意思,用什麼詞,組成什麼樣的句式,雖然容許一定程度的靈活性,但這有如京劇旦角的服裝,可以穿青衣,也可以穿紅掛綠,卻絕不許穿生角、凈角的長袍。靈活性只能是系統之內的靈活性,或說是舊有的幾種表達習慣之中選擇一種表達習慣的靈活性。這系統或習慣,即使從形式和要點方面介紹個梗概,也非專書不可,這裡從略。

3.1.2系統不隨時間變

定形,我們可以比喻為固體;不定形,我們可以比喻為液體。液體,注入方器成方形,注入圓器成圓形;固體就不然,換個地方還是那樣。前面2.3.2節,我們曾說《史記》引《尚書》改字的情況,這是隨時間移動而變,也就是表示在《尚書》時期,文言還沒有定形。到春秋戰國之際就不然,《史記》引《論語》幾乎都是照抄。這大量地見於《孔子世家》和《仲尼弟子列傳》。如見於《孔子世家》的:

(1)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

(2)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朱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見於《仲尼弟子列傳》的:

(3)德行,顛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子游、子夏。師也僻,參也魯,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4)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

熟悉《四書》的人一見就會覺得面熟,這是因為在兩個時代穿的是同一套服裝。《論語》之外,《史記》照抄《左傳》《戰國策》等的地方更多,理由一樣,是時代變了而那一套辭彙句法系統沒有變。漢以後,情況仍是這樣,如大家都熟悉的范仲淹《岳陽樓記》,末尾說「微斯人,吾誰與歸」,顯然同《論語·憲問》的「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用的是相似的模式。晚到清朝還是這樣,鄭板橋寫家書,想到書生有了田,大為感奮,說「吾其長為農夫以沒世乎」,這同楊惲《報孫會宗書》的「長為農夫以沒世矣」用的是相同的模式。這種種情況都可以證明,文言定形,成為系統,它就可以不隨時間的變化而變化。

3.1.3系統不隨地域變

地域的情況比較複雜,我們可以著重說戰國兩漢這一段。那時期說「中國」,等於後來說中原一帶,是漢民族活動的地區。漢民族自然是用漢語;其外是四夷如犬戎、匈奴等,自然要用各自的語言。專就漢語說,不同的地區,以今度古,一定有或大或小的差別。不管差別大小,如果其中一個,因為有地廣、人多、政治強、經濟富、文化高等優越性,就會產生通用語(古人稱為「常語」「通語」或「凡語」)和方言的差別。這種差別,古文獻中有明顯的反映。舉一點點例。《論語·述而》:「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孔注,雅言是「正言」;鄭注說得具體些,是「正言其音」。我們可以推斷,所謂雅言是用通用的語音讀,不用曲阜的家鄉話讀,等於現在蘇州人之用普通話教語文。《孟子》說楚大夫之子想學齊語,前面2.4.1節已經提到,我們也可以據此推斷,這是因為齊國屬於「中國」,楚國是「南蠻鴃舌之人」(《孟子·滕文公上》),發音不雅正,所以要「棄其學而學焉」。楚國遠在「中國」之南,說話用楚方言,《楚辭》(難免經過通用語修潤)中還留有不少痕迹(可參看王泗原《離騷語文疏解》)。此外,這種語言差異的情況還大量地保留在字書里。如《爾雅》開頭,《釋詁》說:「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郭璞註:「……此所以釋古今之異言,通方俗之殊語。」又:「迄、臻、極、到、赴、來、吊、艐、格、戾、懷、摧、詹,至也。」郭璞註:「……詹、摧皆楚語方言云。」傳說揚雄也重視這種情況,著《方言》,記錄各地語言的差異,如開頭兩條說:「黨、曉、哲,知也。楚謂之黨,或曰曉,齊宋之間謂之哲。」「虔、儇,慧也。秦謂之謾,晉謂之狸,宋楚之間謂之倢,楚或謂之嫷,自關而東趙魏之間謂之黠,或謂之鬼。」這些文獻資料都表明,古代的口語是「多」。可是文言的系統是「一」,至少是大同小異的「一」。這「一」的所以能夠取得,是由於以通用語為主體,吸收一部分方言,放棄一部分方言,以築成書面語言的城池,就是現在所謂「文言」。這文言,骨子裡不免是四世同堂,不免是五方雜處,可是既然成為一體,我們就不大能看出它有什麼不調和、不穩定之處。事實也正是這樣。比如《詩經》的《風》是按地域分類的,齊處東偏,秦處西偏,而表現在文字上卻像是出自一家。其後,漢朝也是這樣,司馬相如是四川人,班固是陝西人,寫起賦來,用的是一個調調。再往後說,王士禛是山東人,朱彝尊是浙江人,口語一定相差很多,可是寫文章,作詩詞,用的也是一個調調。文言這個系統就是這樣,它定了形,就可以不隨地域的不同而變化。

3.2文言形成的因素

文言由不定形而趨向定形是個歷程,這歷程是書面語逐漸離開口語的歷程。順著歷程前行要有推動力,我們可以稱之為「因素」。

3.2.1漢字不隨口語變

最根本或最強有力的因素是「漢字」。前面1.2.2節說過,文字是用形狀表示聲音,語言是用聲音表示意義。以現代漢語為例,「再見」兩個字是直接表示聲音zàijiàn,間接表示向人告別的意義。不過文字和聲音的關係,各種文字不盡一樣。例如英語是拼音的,文字和聲音的關係是一心一意,或說某形狀表示某聲音是必然的,因而見其字可以知其音(假定熟悉拼寫規律);或者從另一方面說,文字要照語音拼寫。雙字不是拼音的,文字和聲音的關係是三心二意,或說某形狀表示某聲音是或然的。這種特點表現在不同的方面。最突出的是見其字不能知其音(形聲字也是這樣,如「儀」不念「義」,「江」不念「工」)。其次,使用漢字,常常可以跳過聲音或至少是不怎麼理會聲音而直接觸及意義。例如看見字,尤其是數目多的同音字(有的多到上百),我們通常是因其形而辨其義。其三,還有更極端的情況。一種是誤讀其音,如把「對稱」讀成「對g」,把「齷wò齪chuò」讀成「wūcù」,可是理解得並不錯。另一種是不知其者,如人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對於某些字,就是記不準念什麼,可是意義卻清清楚楚。其四,也就因為形狀和聲音聯繫不緊,所以對於同一個字,異時異地可以用不同的音念它而不影響表意。如「一」「七」在中古是入聲字,我們現在念成陰平了;「滑稽」,舊注都說「滑」的音是gǔ,可是現在幾乎都念成huá稽了。不同的地域也是這樣。《顏氏家訓·音辭》篇說:「其謬失輕微者,則南人以錢為涎,以石為射,以賤為羨,以是為舐;北人以庶為戍,以如為儒,以紫為姊,以洽為狎。」這是說,在六朝晚年,同一個字,南北的讀音可以不同。現在的情況是我們親見的,比如請一位福建人和一位山西人都讀杜甫《秋興八首》,說普通話的北京人聽了,會覺得兩個人的讀音差別很大,可是都不合規定。以上種種情況都表示,漢字與聲音的關係很鬆散,因而它有多靠形狀表示意義的能力,也因而就可以不隨著口語移動,穩坐在原地,建立自己的獨立王國:文言。

3.2.2文趨精簡

文脫離口語,還不只是時間變動的結果;就是在同一個時期,寫到書面上的文也總是比口語精簡,縱使在早期,還不能說是分道揚鑣。這有很多原因。其一,口語是人人用的,這人人中有很多不通文墨的,他們說話經常不檢點,信口開河,因而專就表達方面說,就容易出現重複、拖沓甚至顛三倒四的情況。文是通文墨的人所寫,不容易出現重複、拖沓等毛病,所以即使照他的口語寫,也不會同於一般的口語,或說是總會成為比較乾淨的口語。其二,文,尤其比較典重的文,大多是經過斟酌甚至修潤的。如《論語·憲問》說:「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這結果,一些見於口語而可不用的聲音當然就削除了。其三,純粹記言的文字也總是化繁為簡。舉《史記》為例,周昌堅決反對漢高祖換太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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