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給晁衡的信。
晁衡大人,不知您身體康泰否?高力士我已經七十九歲了。
此刻,我正在朗州寫這封信。
從黔中返回長安途中,我在此地病倒了。如今全身幾乎動彈不得。
混身關節疼痛,頭部彷彿重鎚敲打。心跳急促,喘出的全是熱氣。
自今上登基、皇上退位為太上皇以來,我諸事不順,又遭今上寵信李輔國謀害,一年前被流放到黔中。往昔我對他人所做的一切,終於也落到自己身上了,本想就此認命終老,人在異地,我卻無時無刻不思念起京城裡的日子。
(此處以下因敘事時空變化,分別以「皇上」、「太上皇」、「玄宗皇帝」、「玄宗太上皇」代表唐玄宗。而以「今上」代表繼位的唐肅宗。)
與玄宗太上皇共度的朝夕——由於安祿山之亂而一起走避蜀地,那是何時的事啊?天寶十五年,說來不過是六年前的事,如今回想,卻彷彿是遙不可及的往事了。
想起馬嵬驛那場改變我們一生命運的叛亂,對今時的我而言,也變得難以忘懷了。
晁衡大人。
我會寫這樣的信給您,實在是因為到了今天,能說這種事的對象只剩下您一人了。
如果可能,我真的很想去到您面前,好好地絮叨一些垂死老人的話,只是,多病之身力有未逮啊。
哎——真的,真的歲月匆匆,過去太久了。
這段歲月,我與太上皇一起度過。
此前長達一年半的日子無法與太上皇相見,這還是第一次。迄今的每一日夜,您可知道我是如何思念太上皇而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啊。
回首前塵,最先向太上皇稟告貴妃之事的人,可不就是我嗎。
就連最後將貴妃——哎,如今回想,或許當中還有我的嫉妒心在作祟。我大概一直都嫉妒著貴妃吧。
如今我能這樣向您表明心跡,無非因為許多事情已成為過往雲煙。
嗚呼,太上皇也已不在人世了。
僅僅三天之前,我方才得知太上皇死訊。
是一名自長安來的流人 告訴我的。得知死訊時,我氣力盡失而病倒此地。
此刻這樣孤坐青燈案前,也非常吃力。
最後能否寫完這封信,我完全無法確定,但只要氣力尚存,我還會繼續寫下去。
我與太上皇相識,是在十來歲之時。
當時,太上皇與我風華正茂,渾身是勁,而他能否登上大位也尚在未定之天。
無論任何男女,也不可能像我與太上皇那般心念深系吧。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更甚於貴妃與太上皇。
這點,想必您應該很清楚才對吧。
皇上登基稱帝,是在我二十九歲那一年。
太極元年(公元七一二年)七月,睿宗皇帝決意讓位太子殿下,宣告將引退為太上皇。
如此,年號也由太極改為延和。八月太子登基,成為玄宗皇帝。
時年二十八歲。
不過,即使已當上皇帝,卻也不能大意。因為太平公主與宰相竇懷貞一夥仍握有莫大權力。
果然,翌年,也就是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太平公主與親信共議謀反。
七月四日,他們陰謀在宮裡殺害皇上。不過,我們與皇上早就在等這天來臨。
事前我們已接獲情報,於是將計就計,在七月三日謀反前夕,先調派三百餘名官兵攻入殿中,逮捕參與造反的所有主謀,並殺掉了他們。
太平公主雖然一時逃脫,隱身寺院,卻依然為我們所尋獲,最後被賜死。
此時,皇上,也就是玄宗皇帝新政時代才算真正來臨。
此後發生的事,您應當知之甚詳。
因為四年之後,晁衡大人您已來到長安,皇上如何治理朝政,您都親眼看到了吧。
不過,還有幾件事情您並不明了。
今晚就是想告訴您這些事,才點起燭火,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武惠妃亡故時,是在開元二十五年(公元七三七年)十二月,皇上正值五十三歲。
皇上如何憐愛武惠妃,您也有所了解。因此,皇上的哀傷逾恆,儘管後宮佳麗無數,也難以撫平皇上的哀痛。
某日,皇上開口對我說:「什麼女^都好,這世上真有可以填補我內心空虛的女人嗎一」這是真心話嗎?即使是真心話,當時也摻雜幾許戲言吧。
時間一到,再多哀傷也將會痊癒,我和皇上都深諳此理。即使是真心話,如果知道事情會演變至此,皇上大概也不致脫口說出那番話了。
「若有那樣的女人,就算是誰的妃子也無妨,有人能帶到我面前嗎?我會任其所需地給予獎賞——」在場聞言的臣子莫不當真,開始四處尋找可以撫慰天子的女人。
每天不知有多少女人的話題傳人皇上耳里,或是直接帶了覓著的女人晉見,甚至讓她與皇上共度春宵。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也開始隍惶不安了。
萬一有誰帶來的女人,得到皇上寵愛,甚至生下皇子——那麼,找到那女人者,自將因此而飛黃騰達。至於我,遲早也會被人從皇上身邊趕下台吧。
對其他人而言,發跡的機會,就在眼前。
若反對此事,我將因此得罪皇上。
但假如世上真有可以撫慰皇上的女人,那麼,我高力士就必須找到她,並且將她帶來皇上面前。
於是,我也全力以赴,開始在國內四處尋覓了。
「就算是誰的妃子也無妨。」現在想起來,這句話正是以後所有事情的開端。假如沒有這句話,我也不會在這樣的地方就著微弱燭火,寫這樣的信給您了。
不過,相反地,也正因為有了這句話,我才會與大唐王朝的秘密有所牽連,度過奇特的一生,因此也難說是好是壞。
追憶往事時,人們往往會悔恨莫及,想著彼時如果這樣或如果那樣,乃至咬牙切齒。對當時如此這般,充滿無盡悔恨,或因此咬牙切齒,此誠人情之常。然而,關於此事,在至今為止的生涯之中,我更是作如此之想。
如果玄宗沒有脫口說出那句話。
如果那男人沒出現在我眼前。
如果玄宗未曾對那女人如此傾心。
如果、如果、如果……這種種如果,迄今不為人知地不知在我腦海中浮現過多少回了。
可是,當時如果那樣做的那個時刻,與我還活著書寫這封信的此時此刻,二者誠然不可相提並論。
畢竟,消逝的時間,再也無法重拾了。
那男人出現在我眼前,說出那些該受詛咒的話,是開元二十六年的五月中旬過後。
當時我獨自一人,正站在自宅庭院沉思著。
心裡所想,當然就是皇上下令尋找女人的事。
眼前,雖然已過目了不少女人,卻沒有任何一個讓皇上看得上眼。
「哎,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武惠妃——」經常如此嘆息的皇上身影,我不知看過多少回了。
因為近身隨侍皇上,他的心情,我能夠深刻體會。
我知道,沒有任何女人可以撫慰當時的皇上。
如果武惠妃還在世,皇上或許也會移情別戀,可是武惠妃已經不在人世,她只能活在皇上內心深處。這樣的人,豈是活生生的女人所能取代的。
偶爾,也會有讓皇上心動的女人出現,且與他共度春宵。然而,春風一度過後,皇上的心便離她而去。
況且——來到玄宗面前的女人,多半與武惠妃神似。有時,甚至還出現與武惠妃一模一樣的女人,然而,即使再怎麼神似,那人也絕不是武惠妃。
不僅容貌,連聲音、動作、呼吸方式、眼神——就算全都近似,終究還是與武惠妃有異。且由於外貌神似,更容易顯露出她們的差異。
太過神似,反而壞事。
關於這點,我深深理解。不過,到底哪個女人好呢?我也只能袖手旁觀。
太像不行。
不像也不行。
真是叫人難為。
至此為止,我還不曾帶人去面見皇上。雖然我也派人尋找,或是見過找到的女人,但我不以為她們能得皇上歡心。既然如此,我當然不能安排晉見了。
在不能親自出馬尋找的情況下,我內心一直忐忑不安,深恐萬一有人所帶來的女人,受到皇上喜愛。
那天夜晚。
時當月圓之際,月光灑落當時盛開的牡丹花上,真是個美麗的夜晚。
那年,不同於往昔,吾宅庭院牡丹花開放甚早,比長安其他宅邸庭院都更早。
那時——「高力士大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聲音。
是男人的聲音。
可是,那聲音很小、很微弱,若非再度聽見,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怪哉——如此作想時,又再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