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海和橘逸勢,漫步在日益繁華的長安街頭。
他們正前往柳宗元住處。
柳葉的新綠已溫煦抽芽,雖離黃土飛揚的季節還有一段日子,景色的春意卻更加濃密了。
兩人早已習慣唐語、胡語和吐蕃語此起彼落的熱鬧街景。
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身上的服裝也見春意,不時可看到穿著流行胡服、胡靴的女人。
春天真的來了。
「空海,真是不可思議啊。」橘逸勢邊走邊說。
「什麼不可思議?」空海答道。
「原來在異國之地,春天也能如此有規律地來臨。」逸勢一邊觀望四周景緻,一邊用著興奮的語調響應。
「昨夜看到安倍仲麻呂大人的信,不覺感動得直擦眼角。仲麻呂大人當時不知有多寂寞啊。如今離開了故鄉,我才深切體會他的心情。每年春天如此按時來臨,想必能讓仲麻呂大人得到一些寬慰吧。」逸勢心有戚戚焉地嘆了一口氣。
嗯。
嗯。
空海邊走也邊點著頭。
空海懷裡正藏著安倍仲麻呂寄給李白的那封信。
「可是,空海,事情果然如你所說那般。」
「我說過了什麼?」
「就是徐文強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和妖貓那事啊。」
「喔。」
「你不是說過,為何對方要那般引入注目,只要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就好了?」
「原來是那件事?」
「結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言——」
「逸勢,這是你先察覺的問題。」
「不,空海,是你。」
「哦。」
「丹翁大師不是說,那一定是白龍為了吸引他現身才這麼做的?」
「的確這樣說過。」
「那,他為何要引出丹翁大師呢?」
「不知道。這大概得問丹翁大師吧。」
「話雖如此——」
「怎麼啦?」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嗎?」
「是不對勁。」逸勢點點頭。
「空海,你能推測出理由嗎?」
「不能。」
「不能嗎?」
「雖然無法推測出理由,但我想,那秘密應該和楊玉環——貴妃有關。」
「什麼秘密?」
「不知道。」
「你真是個直話直說的男人。」
「對不起。」
「昨夜起,我便為貴妃感到無限哀痛。」
「嗯。」
「承皇帝之命,被迫離開丈夫,嫁給年紀如父的男人,最後,還遭那男人下令賜死。倘若晁衡大人的信為真,她應該不會喪命。可是,她卻被活埋在墓穴,雖然事後再挖出,卻因此而發瘋了。她現在身在何處,到底怎麼了,誰也不知道……」
「——」
「真是傷腦筋啊。」
「怎麼了?」
「每逢春天,我似乎就會思考這種問題。」空海和逸勢並肩漫步。
「話又說回來,這樣好嗎?」逸勢問道。
「什麼事?」空海回問。
「一大早,就到柳宗元大人住處拜訪。」
「應該不會太失禮吧。」
「可是,他或許還在就寢,也或許根本不在。」
「說的也是。」
「為什麼要去找他?」
「因為我挂念著許多事。」
「什麼事?」
「譬如說,晁衡大人這封信放在李香蘭家裡,敵方或許已經知曉這封信的存在。」
「唔。」
「柳宗元大人也很慎重其事,每次都微服出門,不讓人知道。這或許是因為內部有間諜。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我要是特意通知柳大人,說我為了這個那個想見他一面。讓他設法安排見面種種時,很可能還沒見到面,就讓間諜察覺了。」
「嗯。」
「所以說,如此毫無通知就前往,有時反而更安全。」
「是這樣嗎?」
「別想得太難。其實,我不過是不想坐馬車,只想這樣自在地漫步街頭罷了。
這才是真心話。」空海繼續說道:「喂,逸勢,說著說著,眼前似乎就是柳大人的宅邸了。」
「喔——」凝神不語的柳宗元,聽完空海的話,情不自禁發出呼聲。
「萬萬沒想到晁衡大人的信里,竟然寫著這樣的事……」柳宗元手握拳頭,擱在桌上,緊咬雙唇。
此處是柳宗元充當書庫的房間。
四面書架上,各種卷帙堆積如山,室內空氣,充滿新舊墨香、書籍混合而成的氣味。
柳宗元讓空海和逸勢進入後,聽說空海已找到信,且已帶了過來,這消息令他欣喜萬分。
空海將昨夜的事述說一遍,而且像念信給丹翁聽一樣,對著柳宗元復誦了一遍。
此刻,總算念畢信文。
「果真是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柳宗元難抑興奮說道:「對大唐朝廷來說,這是秘中之秘。絕不可對外泄露半個字一」
「是。」空海點頭。
「不過,這封信是真的嗎?」
「應該是真的。既然是用倭語寫成,那就不可能出自他人筆下了。」
「唔……」
「對了,柳大人,我想請問您一件事——」
「空海先生儘管問——」
「晁衡大人這封信,您是何時、又是以何種方法取得的呢?」
「喔,這個,這個嘛——」柳宗元突然放大聲音:「老實說,我也有一些話必須對空海先生說。」柳宗元再度壓低放大的音量,並探出身子。
「什麼事?」
「其實,晁衡大人的信似乎並不只一封。」
「怎麼說?」
「好像另有一封晁衡大人的信,跟這封不同。」
「當真?」
「要提那件事,就得先說明空海先生所問的,這封信為何會落在我手中——」
「是的。」望見柳宗元一臉認真,空海不自覺地也探出身子。
咕嚕——逸勢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響。
「確實地說,這封信似乎沒有寄給李白大人。」柳宗元低聲說道。
「是嗎?」
「嗯。」
「為什麼?」
「請看這封信的落款日期一」柳宗元將信紙打開,用手指著信尾某處。
寶應元年秋封緘「啊哈——」空海望著那段文字,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終於還是喜不自勝地叫了出來。
一旁聽在耳里的逸勢,不滿地望著空海。
「喂,空海。我可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哪。」
「逸勢啊,你知道寶應元年是哪一年嗎?」
「寶應元年?」
「正如晁衡大人所言,是玄宗太上皇駕崩的那一年。而且,高力士也是死在那一年。」
「肅宗皇帝也是同年駕崩的。」柳宗元補充說道。
「原來——」寶應元年,正確說來,是上元三年四月五日,玄宗駕崩。
也就是公元七六二年。
因為玄宗駕崩,所以改「上元」年號為「寶應」。
玄宗死後十三天,玄宗之子肅宗也在四月十八曰崩殂。兩天之後的四月二十日,高力士也撒手塵寰了。
「還有,逸勢啊,晁衡大人那封信的收件人李白大人,也是在同一年亡故的。」
「這、這……」逸勢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張著嘴巴,眼睛眨個不停。
確實,寶慶元年的十一月,李白也在安徽當塗過世了。
也就是說——「總之,逸勢啊,事情大約如此。晁衡大人寫這封信時,正是玄宗太上皇、肅宗皇帝、高力士接連亡故,但李白大人尚且在世之時。
不過,這封信還未寄出,李白大人也跟著過世了。結果,這封信便存留在晁衡大人手上,由他自行封緘——」
「原來如此。可是,空海,聽你這樣講,彷彿玄宗、肅宗、高力士、李白大人之死,彼此有些關聯。」
「我沒說有關聯啊。」
「可你也沒說沒有。」
「我覺得可能有。」
「有什麼關聯呢?」
「不知道。」空海收回下巴,望著逸勢。
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歪著頭說:「喔,對了,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那的確是玄宗太上皇死後第二年的事——」
「到底什麼事呢?」
「安祿山的部下李懷仙殺了史朝義。」說到這裡,逸勢也明白了。那是因為逸勢讀過大唐歷史,才能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楊貴妃之所以被埋在馬嵬坡,起因於安祿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