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來臨的時候,坐立不安的克萊爾走出門外,來到蒼茫的暮色里,而被他征服的她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問。
晚上還是和白天一樣地悶熱。天黑以後,要是不到草地上去,就沒有一絲涼氣。道路、院中的小徑、房屋正面的牆壁,還有院子的圍牆,都熱得像壁爐一樣,而且還把正午的熱氣,反射到夜間行人的臉上。
他坐在奶牛場院子東邊的柵欄門上,不知道怎樣來看待自己。白天,他的感情的確壓倒了他的理智。
自從三個小時以前突然發生擁抱以來,他們兩個人就再也沒有在一塊兒呆過。她似乎是對白天發生的事保持鎮靜,但實際上是幾乎給嚇壞了,他自己也因為這件事的新奇、不容思索和受環境支配的結果而惶惶不安起來,因為他是一個易於激動和愛好思索的人。到目前為止,他還不大清楚他們兩個人的真實關係,也不知道他們在其他人的面前應該怎樣應付。
安琪爾來到這個奶牛場里當學徒,心想在這兒的短暫停留只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不久就過去了,很快就忘掉了;他來到這兒,就像來到一個隱蔽的洞室,可以從裡面冷靜地觀察外面吸引人的世界,並且同華爾特·惠特曼一起高喊——
你們這一群男女,身著日常的服飾,
在我眼裡是多麼地新奇!①
①華爾特·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美國詩人,著有詩集《草葉集》,哈代所引的詩出自《過布魯克林渡口》一詩。
同時心裡計畫著,決心再重新進入到那個世界裡去。但是你看,那吸引人的景象向這邊轉移過來了。曾經那樣吸引人的世界,在外面又變成了一出索然無味的啞劇了;而在這個表面上沉悶和缺少激情的地方,新奇的東西卻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這是他在其它地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房子的每個窗子都開著,克萊爾聽得見全屋子人安歇時發出的每一種細小的聲音。奶牛場的住宅簡陋不堪,無足輕重,他純粹是迫不得已才來這兒寄居的,所以從來就沒有重視它,也沒有發現在這片景物里有一件有價值的東西讓他留戀。但是這所住宅現在又是什麼樣子呢?古老的長滿了苔蘚的磚牆在輕聲呼喊「留下來吧」,窗子在微微含笑,房門在好言勸說,在舉手召喚,長春藤也因為暗中同謀而露出了羞愧。這是因為屋子裡住著一個人物,她的影響是如此深遠廣大,深入到了磚牆、灰壁和頭頂的整個藍天之中,使它們帶著燃燒的感覺搏動。什麼人會有這麼大的力量呢?是一個擠奶女工的力量。
這個偏僻奶牛場里的生活變成了對安琪爾·克萊爾非常重要的事情,這的確讓人感到驚訝不已。雖然部分原因是因為剛剛產生的愛情,但是也不是完全如此。除了安琪爾而外,許多人知道,人生意義的大小不在於外部的變遷,而在於主觀經驗。一個天性敏感的農民,他的生活比一個天性遲鈍的國王的生活更廣闊、更豐富、更激動人心。如此看來,他發現這兒的生活同其它地方的生活一樣有著重要的意義。
儘管克萊爾相信異端學說,身上有種種缺點和弱點,他仍然是一個具有是非感的人。苔絲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不是隨意玩弄以後就可以把她丟開的;而是一個過著寶貴生活的婦女——這種生活對她來說無論是受苦還是享受,也像最偉大人物的生活一樣重要。對於苔絲來說,整個世界的存在全憑她的感覺,所有生物的存在也全憑她的存在。對於苔絲,宇宙本身的誕生,就是在她降生的某一年中的某一天里誕生的。
他已經進入的這個知覺世界,是無情的造物主賜給苔絲的唯一的生存機會——是她的一切;是所有的也是僅有的機會。那麼他怎麼能夠把她看得不如自己重要呢?怎麼能夠把她當作一件漂亮的小物件去玩弄,然後又去討厭它呢?怎麼能夠不以最嚴肅認真的態度來對待他在她身上喚起來的感情呢?——她看起來很沉靜,其實卻非常熱烈,非常容易動情;因此他怎麼能夠去折磨她和讓她痛苦呢?
像過去的習慣那樣天天和她見面,已經開了頭的事情就會繼續向前發展。他們的關係既然是這樣親密,見面就意味著相互溫存;這是血肉之軀不能抗拒的;既然不知道這種趨向的發展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他決定目前還是避開他們有可能共同參與的工作。但是要堅持不同她接近的決心,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脈搏每跳動一次,都把他向她的身邊推動一步。
他想他可以去看看他的朋友們。他可以就這件事聽聽他們的意見。在不到五個月的時間裡,他在這兒學習的時間就要結束了,然後再到其它的農場上學習幾個月,他就完全具備了從事農業的知識了;也就可以獨立地創建自己的事業了。一個農場主應不應該娶一個妻子?一個農場主的妻子應該是客廳里的蠟像呢,或者應該是一個懂得干農活的女人呢?不用說答案是他喜歡的那一種,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動身上路。
有一天早晨,大家在泰波塞斯奶牛場坐下來吃飯的時候,有個姑娘注意到當天她沒有看見克萊爾先生一點兒影子。
「啊,不錯,」奶牛場里的克里克老闆說。「克萊爾先生已經回愛敏寺的家中去了,他要和他家裡的人一起住幾天。」
那張桌子上坐著四個情意綿纏的姑娘,對她們來說,那天早晨太陽的光芒突然黯淡無光了,鳥兒的啼鳴也變得嘶啞難聽了。但是沒有一個姑娘用說話或者手勢來表達她們的惆悵。
「他在這兒跟我學習的時間就要結束了,」奶牛場老闆接著說,他的話音裡帶著冷淡,卻不知道這種冷淡就是殘酷;「所以我想他已經開始考慮到其它地方去的計畫了。」
「他在這兒還要住多久呢?」伊茨·休特問,在一群滿懷憂鬱的姑娘中間,只有她還敢相信自己說話的聲音不會泄露自己的感情。
其他的姑娘等著奶牛場老闆的答話,彷彿這個問題關係到她們的生命一樣;萊蒂張大了嘴,兩眼盯著桌布,瑪麗安臉上發燒,變得更紅了,苔絲心裡怦怦直跳,兩眼望著窗外的草地。
「啊,我要看看我的備忘錄,不然我不記得準確的日子,」克里克回答說,說話里同樣帶著叫人無法忍受的漠不關心。「即使那樣也是會有一點兒變化的。我可以肯定,他還要住在這兒實習一段時間,學習在乾草場里飼養小牛。我敢說不到年底他是不會離開這兒的。」
和他相處還有四個月左右的時間,這都是痛苦的和快樂的日子——是快樂包裹著痛苦的日子。在那以後,就是無法形容的漫長黑夜了。
就在早晨的這個時候,安琪爾·克萊爾騎著馬正在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路走著,離開吃早飯的人已經有十英里遠了,他正朝著愛敏寺他父親的牧師住宅的方向走,他還盡其所能地帶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克里克太太送給他的一些血腸和一瓶蜜酒,那是用來對他的父母表示友好和尊敬的。白色的小路伸展在他的面前,他的一雙眼睛看著路面,但是思考的卻是明年的事情,而不是這條小路。他是愛上她了,但是應不應該娶她呢?他敢不敢娶她呢?他的母親和兄弟會說什麼呢?在結婚一兩年後,他又怎樣看呢?那就要看在這番暫時感情之下牢固的友誼會不會生長發育了,或者說,是不是僅僅因為她的美貌而生出的一種感官上的愛慕,實際上卻缺少了永久的性質。
他走到後來,終於望見了他父親住的那個四面環山的小鎮,望見了用紅色石頭建造的都蜂王朝時期的教堂塔樓,以及牧師住宅附近的一片樹林,於是他騎著馬朝下面那個他熟悉不過的大門走去。他在進自己的家門之前,朝教堂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見有一群女孩子站在小禮拜室的門口,年紀在十二歲到十六歲之間,顯然在那兒等候某個人的到來,不一會兒,那個人果然出現了;看樣子她的年紀比那些女孩子的年紀都要大,戴一頂寬邊軟帽,穿一件漿洗得發硬的細紗長衫,手裡拿著兩本書。
這個人克萊爾很熟。他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看見他了;雖然她是一個沒有過錯的女孩子,但是他希望她沒有看見自己,這樣就不必上前去同她打招呼了。他決心不去同她打招呼,因此認定她沒有看見自己。那個年輕的姑娘名叫梅茜·羌特,是他父親的鄰居和朋友的獨生女兒,他的父母心裡也暗暗盼望將來有一天他能夠娶了她。她精通唯信仰主義的理論和《聖經》教義,現在顯然是來上課的。但是克萊爾的心又飛到了瓦爾谷中那一群感情熱烈和生活在盛夏氣候中的異教徒身邊了,想起了她們的玫瑰色雙頰上的美人痣,其實那是沾上的牛糞形成的;他特別想起了她們中間最熱情奔放和情意深重的那一位。
他是由於一時的衝動而決定回愛敏寺的,因此他事先並沒有寫信告訴他的母親和父親,不過他希望能夠在吃早飯的時候到家,在他的父母還沒有出門去教區工作之前見到他們。他比預計的時間到得晚了些,那時父母已經坐下來吃早飯了。一看見他走進門來,坐在桌子邊的一群人都跳起來歡迎他。他們是他的父親、母親,大哥費利克斯牧師,他現在已經是附近郡里一個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