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肉身
人類進入中世紀,對世界的整體感受也進入了新的階段。基督教及其教規確立了統治的地位,歐洲人的整個生活方式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可以說是人類思想發展的轉折點。
首先,在古希臘羅馬時代的人們看來,世界是一個整體,可觸可及的,可以認識,和諧、完滿,充滿了肉體和精神的統一美。而中世紀基督教把世界分裂成截然對立的兩個部分:上帝(靈魂)的世界和魔鬼(肉體)的世界。宗教的理想不是擲鐵餅者似的健壯身體,不是阿波羅,而是疲憊消瘦、蒼白無力、虛偽狡詐的鬼魂——聖徒和苦行僧。
禁欲主義的道德確實有一定的社會心理原因。它要求內省,要求更嚴厲地限制男女兩性的接觸,反映了古希臘羅馬世界晚期人們生活的淫亂,這需要強有力的道德約束力來束縛。 正是這種特殊的原因,中世紀創造了另一種愛情觀的新的藝術傑作。基督教消滅了擾亂理智的裸體神像,創造了貞潔之女神聖母馬利亞。藝術中的女性形象籠罩著神秘的、令人費解的色彩。出現了僧道和騎士愛情。在陰鬱的神秘主義時代的氣氛中,文學形象彷彿是迷夢的幻影。
著名德國史詩《尼伯龍根之歌》,根據當時社會的價值標準,描述了理想的男子形象和理想的女子形象。齊格弗里德是男主角,他身經百戰、堅強勇猛的英雄,一個光榮的騎士。他進攻驕橫的國王,征服他們,奪取財寶,殺死巨龍,在巨龍的鮮血中沐浴,成為一個所向披靡的英雄。克里姆希爾特是女主角,一個美麗、溫柔、高尚、細膩、清純的姑娘。克里姆希爾特迷住了齊格弗里德,成了他的妻子。當齊格弗里德遭到暗算被殺之後,悲痛欲絕的克里姆希爾特為夫報仇,她歷盡艱難,終於毫不留情地割下了殺害丈夫的兇手哈根的頭。為了復仇她也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
《尼伯龍根之歌》歌頌了理想的男女典型。對齊格弗里德的力量和勇敢,以及克里姆希爾特的美麗和高傲的描寫,從美學和道德方面深化了現實對愛情的影響力。以《尼伯龍根之歌》為代表的這種文學培養了深刻的,儘管是仍受宗教壓抑的真摯感情。
在中世紀,愛情備受教規的打擊和摧殘。這在文藝復興以前的詩歌和散文作品中也得到反映。在義大利,但丁以前的新詩歌既表現了神秘主義的宗教亢奮,又表現了普羅旺斯歌手的柏拉圖式愛情的幻想。這是中世紀意識所特有的審美思想的感情色彩。詩人圭多·圭尼澤利在抒情濤中描寫了這種虛無飄渺的愛情。
正如太陽使寶石放射燦爛光輝,
女子使男子高尚的心靈產生愛情。
假如有朝一日上帝質問我的靈魂,
「你怎敢?怎敢將我同世俗女子相比,
將我同愛情相比?」
「尊貴的主,——我將回答說——她像
天使一樣,
我怎麼能不愛上她?
這絕不是罪過!」
這時的愛情仍然必須是順從上帝的意旨的。它好似童話中通向天國、通向天使和上帝的天梯,好似清除人類罪孽的神火。有礙於時代的限制,甜蜜的罪過還要乞求上帝的憐憫。由女子所引起的情慾表現為祈禱和懺悔、宗教亢奮和自我陶醉的形式。
義大利詩人但丁在自己第一部作品《新生》中所描述了對貝雅特里齊的愛情。在這部作品中,禁欲主義的戒律彷彿容忍了內心的激情。但丁九歲時初次見到貝雅特里齊。他整個地陷入了騎士般的神魂顛倒的感情旋渦中。他猶疑不決,不敢接近自己心愛的人,更不敢鹵莽地向她訴說如神光般照亮他的心靈的愛情。但丁作了這樣的描寫:「她身著典雅的鮮紅色衣服在我面前出現,這麼質樸,這麼尊貴……從此愛情就主宰了我的心靈……每次不管她從哪裡出現,只是希望看到她那美妙的鞠躬就把我心中的一切邪念驅散,它燃起了我慈善的火焰,使我原諒一切傷害過我的人。如果那時有誰來問我什麼事,我的回答就會只有一個:『愛情』,而我的面容會洋溢著寬容。」
但丁的愛情雖然充滿著對宗教的篤誠,但從根本上來說完全是塵世的。在《神曲》中天國的「水晶般的九重天」中,得到了完滿的表達。他的靈魂在天國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幸福。他的愛情最後以溫柔的抒情頌歌和對「聖潔女神」的讚美而告終。在「煉獄」里但丁遇見了貝雅特里齊,他卻沒有立即認出目己的心上人來,她的面孔閃耀著天使的光芒。貝雅特里齊嚴厲譴責但丁在她死後所犯的罪過:「你說,你說,我不對嗎?我的證據要求你承認一切。」無限羞愧的但丁淚流滿面,溫順地承認了自己的罪過,獲得了她的寬恕。充滿基督教意識清白觀念的道德序曲,以最後的考驗而告終。但丁輕快地由貝雅特里齊引導經過神奇美妙的諸重天和好像玻璃上面反射出來的影像的眾天使一起,飛上極樂的天堂。
但丁詩篇的潔凈光輝預示了文藝復興時期文學朝氣蓬勃的黎明。
資產階級作為進步階級開始登上了歷史舞台。從此,自由思想、宗教改革、異端紛起的時代來臨了。
義大利作家薄迦丘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先驅者之一。他和但丁不同。但丁預感到新的歡樂的生命力的要求,但他還是在天國和光芒四射的天使當中尋找幸福。沒有走出基督教的邏輯。薄伽丘探求的則是完全的塵世幸福。薄伽丘將愛情看得高於人的一切其他本性,他歌頌愛情的偉大力量、愛情的絢麗多形、愛情的瘋狂和曲折離奇和愛情的神聖權利。帕西寫道,這種愛情是「熱烈的、南方的、不可遏止的」,它佔據人的整個身心,「使他不得安寧,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故事集《十日談》幽默諷刺地描寫了「既渺小而又偉大的肉體節日」,這些故事要早於提香和委羅奈斯那些描繪強壯有力的男子和甜蜜多情的女子的油畫。並且,薄伽丘描繪得更直率,更揮灑自如,淋漓盡致。因為文字「比造型藝術更有自由發揮的餘地」。
《十日談》有很多地方描寫了抑制不住的情慾,這是對禁欲主義的沉重打擊。一些過分的渲染說明了人的情慾的巨大的壓抑和禁慾的卑鄙。《十日談》的作者表白了文藝復興時期人對自由和愛情的需要,愛情就是感情的直率表白,就是歡樂和痛苦、自我犧牲和高尚、溫柔和力量的結合。《十日談》在文藝復興時代是一篇關於愛情自由的美學宣言,它向基督教道學的假仁假義發起了挑戰。
自文藝復興時代至今,文學日益深入人的感情生活領域。它不但宣揚了美好的男女情感和自由的權利,它更豐富了男女交往的文化素養,促進了男女情愛的審美化。
繼薄伽丘以後,文藝復興時期的愛情觀在一大批作家的作品中得到了出色的體現。這些作品在把人的感情和心愿詩意化方面有極高的藝術造詣。馬格里特·德·納瓦爾的《七日談》摹仿《十日談》,引人入勝地描繪了那一時代五光十色的愛情場面。男女互相熱戀,夫婦間爾虞我詐、彼此不忠,修士經不起情慾的誘惑,少女因為愛情苦惱而憔悴不堪。
《七日談》一個故事的女主人公是個貧窮的姑娘,她愛上了一個貴族青年,這個貴族青年對她也產生了愛情。但是,他們兩個最後卻都進了修道院。他們崇高的心靈渴望著只有神才能具有的完美,他們「寧願死,也不願放任自己的慾望,因為那會損傷愛人的榮譽和良知」。但是,在《七日談》里,同這類虛偽故事並存的還有對大膽、直率的情慾的描寫。熱戀的阿馬杜爾對美貌的弗洛里達直稱,她的肉體應該屬於他。慾火熾烈的阿馬杜爾向弗洛里達說:「當一個人的身體和心靈都充滿愛情時,也就不再有罪過的餘地了。」 馬格里特·納瓦爾歌頌了男女問深沉、真誠和熱烈的愛情。她的一位主人公說:「沒有什麼東西比愛情更符合美德,因為正是上帝命令我們去愛的。我看,真心實意地愛一個女人,比把幾個婦女當做聖母像來朝拜要好。」
馬格里特·納瓦爾堅決捍衛了騎士和歌手們的虛情假意的、虛無飄緲的愛情。但是,她對放縱肉慾也持寬容態度,如果這种放縱是出於主人公的精神親近,她樂於在字裡行間原諒這類罪過。這部法國式的《十日談》雖然披著耶穌教和柏拉圖主義的外衣,卻充滿了文藝復興時期美好愛情的蓬勃生命力。然而左右搖擺的矛盾態度畢竟說明他反對禁欲主義的不徹底。
緊接其後的塞萬提斯更大膽、更堅定地捍衛了人對愛情的自然權利。一方面,他嘲諷了過時的聖潔的、騎士式的精神戀愛。另一方面,塞萬提斯塑造了熱戀的男女的鮮明形象。他們渴望感情的充分酬答,肉體和精神的融合,浪漫主義的奇遇和真正的人間幸福。
塞萬提斯揭露了禁梏著人們心靈的一切成見。他宣告男女有自由表示自己感情並獲得愛情的不可剝奪的權利。他打破了愛情上的種種障礙,認為相互愛慕的價值高於一切。
馬弗里坦卡·索利塔愛上了被俘的西班牙人魯伊·德維特姆。她和自己的愛人逃到了遙遠的歐洲,在那裡找到了幸福。阿拉貢的十六歲少年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