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哀哀地說:「姐,他抽你那會兒,我想咬他手來著,可我不敢呀!」
小姐姐一手摸著他的頭說:「姐也不許你為姐那樣兒。姐只問你一句話——紫薇村的名聲值得你一個小孩子家那麼袒護著嗎?」
卓哥不知該如何回答了。他雖然已開始暗暗懷疑對他恩重如山的這個村的好名聲是否真的名副其實,但在需要他加以維護的時候,他還是寧願維護的……
「弟,你呀,你呀!」
——小姐姐雙手將他的頭從自己胸脯上捧了起來,在黑暗中欠身凝視著他的臉低聲說:「我告訴你,他們紫薇村的好名聲是假的,假的!寶順根本不是他爸的種!是他媽偷漢子借來的種!幫他們劉家傳宗接代的不是別人,就是那整天一本正經的村長!他們劉家有了寶順後村長他夜裡還經常來!寶順他爸不高興村長再來了,可寶順他媽高興著哪!為了使寶順他爸不管她和村長的事兒,她趁她親妹住在這兒的日子,慫恿丈夫和她親妹子,她自己和村長,在這大宅子里分頭明鋪暗蓋的!她男人也偷別的女人,其中一個就是村長的老婆!村長更是個色鬼,他跟你們紫薇村的女治保主任也早就勾搭成奸了!這些不要臉的事兒都是他們劉家兩口子說悄悄話兒時被我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偷聽到的!弟呀,弟呀!你可不能因為你們這個紫薇村對你有恩就永遠信它的好名聲!你們紫薇村空冠一個好名聲,包藏著的些個不要臉的事兒興許還多著哪!……」
小姐姐的話使卓哥的頭皮上陣陣作麻,身上一陣陣發怵。他內心裡恐懼極了。覺得小姐姐說的全是些最大逆不道也最會招至危險的話。
他語調兒顫顫地嘟噥:「我不信,我不信,姐你可千萬千萬別跟旁人說啊!」
他忽見一個人影兒從窗外閃過。小姐姐也及時地「噓」了一聲兒。他躡足走到窗前向院子里偷望,見一個身影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傾聽了片刻院外的動靜,然後貓著腰踮著腳跑至劉家兩口子那屋的窗下,舉手在窗上輕敲了三下,咳嗽了一聲。他從身影看出那正是他一向恭而敬之的村長「叔爸」。又片刻,門開了,劉家的男人抱著被捲兒出來了,對村長「叔爸」說了句什麼後,便往西廂房裡去了……
那一時刻,這九歲的男孩兒心中的一座聖殿轟然坍塌了。
他流淚了……
又過了些日子,村裡來了位記者。據說是位省報的大記者,是專門來採訪紫薇村如何如何怎樣怎樣共同撫養一個本村孤兒的事兒的。村長一干人等,自然就陪著記者來到了劉家。一干人中,少不了還有女治保主任。
村長指著卓哥對大記者說:「就是這孩子!您瞧他長得多壯呀!無論他住到哪家,哪家都絕不曾虧待過他!」
於是大記者就問他:「卓哥,村長說的屬實嗎?」
卓哥低了頭回答:「叔爸說的屬實。」
大記者聽不明白「叔爸」是什麼稱謂。
劉家的男人就不失時機地上前解釋。最後說:「也叫我叔爸,叫我女人嬸媽。我們兩口子也像父母愛親生兒子一樣愛他嘛!」
於是大記者就頗有感慨地說:「這事兒太動人了。這事兒太動人了。實實在在的一曲美好鄉情的頌歌嘛!……紫薇村大人們的心靈是美好的,卓哥感恩戴德的少小心靈也稱得上是美好的……」
女治保主任插言道:「對對,卓哥可誠實了,從不說謊!」
大記者又問卓哥:「卓哥,你長大了以後,也會像你們紫薇村的嬸媽、姨媽、伯爸、叔爸一樣維護紫薇村的好名聲嗎?」
卓哥想了想,低聲說:「我現在就願意維護著……」
他的話立刻博得了村長一干人等,大記者,包括劉家兩口子的誇獎。眾人都說,難得這孩子如此懂事,也不枉全村人輪番撫養他了……
當時小琴被鎖在雜倉房裡,並預先受到了嚴厲的警告……
卓哥在劉家快住滿了一個月,將輪到別人家去住前,劉家的男人有天將他扯到跟前,盯著他眼睛問:「卓哥,你住到別人家後,在我們劉家看到的事兒,你會對別人們講嗎?」
卓哥搖了搖頭,目光依然是那麼值得信賴。
劉家男人接著說:「其實,我也不是怕你對別人們講。你講了,也沒人信的。我們劉家,在村裡口碑還是挺好的。對你卓哥怎樣呢?你自己心裡該有面鏡子。我囑咐你,是為你考慮。你才九歲,到能自食其力還十來年呢!你還會輪番住在許許多多人家呢!如果你離開一家,講論一家的事,誰還願意讓你吃住到家裡呢?再說,誰家還沒點兒不願外人知道的家長里短呢?你能理解我純粹是為你考慮才囑咐你嗎?……」
卓哥默默點了點頭。
……
他住到另一戶人家才一個多月,就聽說劉家的寶貝兒子終歸還是病死了。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他的小姐姐,卻多次見過劉家的女人。那女人當年從河東村到河西村,逢人便哭,說她的寶貝兒子是被小琴從床上一腳蹬到地上,連摔帶嚇,幾天昏迷不醒而死的。人們的同情心,一向是很容易被失去了兒子的母親爭取過去的。於是「小琴」這個好聽的女孩兒的名字,在紫薇村似乎成了「忘恩負義」四個字的實例註腳。成了「災星」的象徵。全村只有卓哥一個人不信他的小琴姐姐會將劉家的寶貝兒子一腳從床上蹬到地上,除非她吃了熊心豹膽。儘管他知道她一點兒也不喜歡寶順。但他只不過是一個孩子,根本不具備替他的小姐姐辯誣的威信,並且不敢,惟恐自己也因而和「忘恩負義」四個字連在一起。小琴背上惡名這件事兒,給九歲的卓哥一種教訓,那就是自己永遠也不能背叛紫薇村,哪怕它在方圓百里內的好聲譽的確是假的……
不久,那位省報的大記者的文章見報了。他給村裡寄了幾份,全村人爭相傳看。包括那些認識不了幾個字的男女,人人都眉開眼笑,彷彿自己從此擁有了一大宗可以傳之於下一代的財富似的。在物質匱乏的年代,榮譽的確是足以被視為財富的。
誰也沒注意到,卓哥正是自那時起變得沉默寡言的。這九歲的男孩兒似乎不再打算和他人和世界作主動的交流了……
直至他「入主」紅磨房後,才又見到了他的小琴姐姐一面。那一天到紅磨房來的女人多。她們一如既往嘻嘻哈哈地拿他尋開心。而他一如既往地只管低著頭推磨。忽然女人們安靜了下來。他奇怪地抬頭一看,發現他的小琴姐姐將盆邊兒卡在腰際,猶豫地站在他的紅磨房門外。算來她已經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明顯地長高了。當時,上午的陽光在紅磨房外晃眼地照耀著。卓哥從磨房裡看磨房外的小琴,但見她全身沐浴在陽光里,卻看不清她的臉。他只感到她不但明顯地長高了,而且胸脯也明顯地高高地隆起著了,感到她身材看去那麼窈窕,娉娉婷婷地動他的少年心。她的長頭髮竟沒扎辮子。一束披散胸前,一束披散背後。她的臉朝向他,分明的,是正在獃獃地定定地望著他。他發現女人們也都意味深長地望他,被望得一時心慌,立刻又低下頭推起磨來……
他聽到女人們這樣議論:
「那災星怎麼穿得破衣爛衫的?頭也不梳,臉也不洗?」
「你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不知道呀?」
「真不知道。」
「劉家兩口子不許她穿得乾淨齊整。到了晚上才許她梳頭洗臉。本來命里就帶著幾分妖氣投胎轉世的,再許她著意地打扮自己,還不把咱們紫薇村河兩岸男人的心都迷盪了呀?」
「就是!劉家兩口子做得對!可不能讓那個漂亮的災星壞了咱紫薇村男人們的心性,壞了咱紫薇村的好聲譽!」
「劉家趁早把她遠遠地嫁出去算了!」
「劉家不把她嫁出去,自有不把她嫁出去的道理!忘了劉家的小寶順是怎麼死的了?還不是被她命里的妖氣剋死的嗎?劉家寧肯養著她,也不願讓她再去克世上別人家的兒子!……」
「唉,難得劉家兩口子有這種普度眾生的佛心!……」
卓哥明白,他的小琴姐姐是見人多走了。
這少年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了一種強大的失落……
他常卧在河中那塊大青石上做白日夢,夢想他的小琴姐姐有朝一日做了他的媳婦。他不怕她命中的妖氣克自己,也根本不信那些鬼話。他願意她做了自己媳婦以後,自己還叫她姐。他想像著自己和他的小琴姐在紅磨房裡和和美美地過日子的種種情形,常如呆如痴,常不禁地徒自喜笑起來;想像著自己釣到半桶小魚兒,抬回家去,見她斜倚家門正在盼著他回家,高興地接過小桶,頃刻便麻利地收拾了魚,熬出一盆鮮美的魚湯。那是多麼稱心如意的日子呢?這夢想若不能成真,他沒情緒上心地釣魚。他已將那片紅黏土地改造得來年可以點籽兒種菜了。這夢想若不能成真,他覺得來年夏秋收穫再多的瓜菜也是沒法兒歡樂起來的。在這少年的想像之中,只有和他的小琴姐姐一塊兒在那片地上點籽兒一塊兒收穫,才可能是一種歡樂……
此時這少年就格外憂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