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5)

「但條件是你必須一起走。」

「我同你一樣難以想像咱們的分手,但也許要強迫自己作出犧牲。因此,根本不用談我走的問題。」

「可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你先聽聽他說。明天清晨……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

「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大概指的是我帶來的消息,這些消息我已經告訴她了。尤里亞金的鐵道線上停著正在生火的遠東政府的專列。它昨天從莫斯科開來,明天又要向前開。這是我們交通部的火車。它的一半車廂是國際卧車。

「我必須乘這列火車走。他們為我邀請的工作助手留了座位。我們的旅行將會非常舒適的。這種機會不會再有。我知道您不會信口開河,不會改變您拒絕跟我們走的打算。您是個不輕易改變決定的人,這我知道。可您還得為了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改變您的決定。您聽見了,沒有您她不走。跟我們一起走吧,即使不到海參成,到尤里亞金也行呀。到了那兒再說。這樣就得趕快動身。一分鐘都不能耽擱。我帶來一個人,我自己駕不好雪橇。我這輛無座雪橇裝不下五個人。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桑傑維亞托夫的馬在您這兒,您剛才說用它拉過劈柴。它還沒卸下來吧!」

「木,我把馬卸了。」

「那就趕快再套上。我的馬車夫會幫您的忙。不過,算了。讓您的雪橇見鬼去吧。咱們一起對付著坐我的雪橇。您可得快點。帶上手頭必不可少的東西。房子不鎖算了。得拯救小孩生命,而木是替房子去配鑰匙。」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您跟我說話的口氣彷彿我答應跟您走了。你們走你們的吧,如果拉拉這樣想走的話。你們用不著擔心房子。我留下,你們走後我把它打掃乾淨,安上領。」

「你說的是什麼呀,尤拉?你明擺著胡說八道。你自己也不相信你所說的話。什麼『如果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已經決定了的話』?你心裡明明非常清楚,你不一起走的話,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不可能作出任何決定。那又何必說這種話呢:『我打掃房子,剩下的一切都歸我管。」』「這麼說您毫不動搖了。那我對您有另外一個請求。如果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不在意的話,我想單獨同您說兩句話。」

「可以。如果如此必要的話,請上廚房裡去吧。你不反對吧,拉里莎?」

「斯特列利尼科夫被捕了,判處極刑,判決已執行。」

「太可怕了。難道是真的嗎?」

「我是這樣聽人說的,並且相信是真的。」

「別告訴拉拉。她聽了會發瘋的。」

「那當然。因此,我才把您叫到另一間屋子裡來。槍斃了斯特列利尼科夫之後、她和女兒的生命就危在旦夕了。幫助我拯救她們吧。您斷然拒絕同我們一起走嗎?」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當然如此。」

「可是沒有您她不走。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那我要求您從另一個方面幫助我。您假惺惺地在話里表露出準備讓步,裝出您可以說服的樣子。我無法想像你們分別的情景。不論在當地還是在尤里亞金車站,如果您真去送我們的話。必須讓她相信您也走。如果不馬上同我們一起走,那就過一段時間,等我再為您提供新的機會,您答應利用那次機會。您一定要向她發個假誓。但對我來說並不是空話。我以人格向您擔保,只要您一表示離開的願望,我在任何時候都能把您從這裡弄到我們那兒去,然後再把您送到您想去的地方。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必須相信您給我們送行。您必須讓她絕對相信這一點。比如您假裝跑去套馬,勸我們馬上離開,不必等您套好馬,然後您在路上趕上我們。」

「帕維爾·帕夫洛維奇被槍決的消息使我震驚,我無法平靜下來。我聽您的話很費勁兒。但我同意您的看法。按照現今的邏輯,鎮壓了斯特列利尼科夫之後,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和卡佳便有生命危險。我們兩人當中必定有人被捕,反正我們仍然得分開。倒不如讓您把我們分開好。您把她帶走,越遠越好,帶到天涯海角。現在,我對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切都照您的意思辦。我大概支撐不住了,得拋棄自己的驕傲和自尊,順從地匍匐到您的腳前,從您的手中接受她、生命和通向自己家人的海路——自己的生路。但讓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分析一下。您告訴我的消息使我太吃驚了。我被痛苦所壓倒,它奪去我思考和分析的能力。如果屈從您,我會犯一個命中注定無法彌補的錯誤,為此而一生擔驚受怕,但在痛苦使我的神智漸漸衰弱和模糊的時刻,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機械地附和您,盲目而懦弱地服從您。好吧,我做出準備走的樣子,為了她的幸福,向她宣稱我去套馬,追趕你們,可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只剩下一點小事了。你們怎麼走呢,天馬上就黑了?道路穿過樹林,到處都是狠,您當心點!」

「我知道。我帶著獵槍和手槍呢。您不用擔心。我還順便帶了點酒精,以備天太冷的時候喝。我帶了不少,您要不要留一點?」

「我幹了什麼?我幹了什麼?我把她送走了,捨棄了,讓步了。跑著去追他們,趕上他們,把她接回來。拉拉!拉拉!

「她聽不見。風朝相反的方向刮。他們大概大聲說話呢。她有一切理由快樂和平靜。她受了騙,不知道自己處於何等的迷悵中。

「這大概是她的想法。她這樣想:一切都辦得再好不過,完全合她的心意。她的尤羅奇卡,幻想家和固執的人,感謝造物主,終於軟了下來,同她一起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到比他們聰明的人那兒去,生活在法律和秩序的保護下。萬一他堅持自己的主張,並且堅持到底,明天固執地不肯上他們的火車,那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也會派另一輛車來接他,不久就會開到他們那兒去。

「他現在當然已經在馬廄里,著急和激動得雙手發抖,笨手笨腳地套雪橇,馬上在他們後面飛快地趕來,在田野上他們尚未進入樹林之前便能趕上他們。

「她大概正是這樣想的。他們甚至沒好好告別,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只揮了揮手便轉過身去,拚命吞下堵住喉嚨的痛苦,好像被一塊蘋果噎住了。」

醫生一隻肩膀上披著皮襖站在台階上。沒被皮襖的那隻手使勁攝門廊下面的花紋柱頸,好像要把它掐死。他全神貫注於曠野中遠方的一個小黑點上。那兒的道路爬上一段山坡,在幾株單獨生長的白楊樹中間顯露出來。這一刻斜陽的餘暉正落在這片開闊的土地上。剛剛隱沒在凹地中的飛馳的雪橇馬上就要出現在這塊陽光照耀的空地上了。

「永別了,永別了!」醫生在雪橇出現之前無聲地、麻木地重複著,把這些微微顫抖的聲音從胸中擠到傍晚的嚴寒空氣中。「永別啦,我永遠失去的唯一的愛人!」

「他們出現了!他們出現了!」當雪橇從凹地飛也似的駛出,繞過一棵棵白楊樹,開始放慢速度,令人高興地停在最後一棵白楊樹旁的時候,他發白的嘴唇冷漠而急切地說。

嗅,他的心跳得多厲害,跳得多厲害,兩條腿發軟。他激動得要命,渾身軟得像從肩上滑下來的氈麵皮襖!「嗅,上帝,你彷彿要把她送回到我的身旁?那兒出了什麼事?那兒在幹什麼,在那遙遠的落日的水平線上?該當如何解釋?他們幹嗎停在那兒?不,完了,他們又向前賓士了。她大概請求停一下,再次向他們住過的房子看上一眼,向它告別。也許她想弄清,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是否已經出發,正飛快地追趕他們?走了,走了。

「如果來得及,如果太陽不比平時落山早(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他們),他們還會閃現一次,也就是最後的一次了,在峽谷那一邊的空地上,前天夜裡狼呆過的地方。」

而這一刻終於來到了,來到了。維紫色的太陽又一次顯現在雪堆的藍色線條上。雪貪婪地吮吸太陽灑在它上面的鳳梨色的光輝。瞧,他們出現了,飛馳而過。「永別了,拉拉,來世再見面吧,永別了,我的美人,永別了,我的無窮無盡的永恆的歡樂。」現在他們消失了。「我這一生永遠、永遠、永遠也見不到你啦。」

這時天已黑了。晚霞灑在雪地上的紫紅色光點倏然褪色,黯然消失。柔和的淡灰色曠野沉入紫色的暮震中,顏色越來越淡。在淡紫色的、彷彿突然暗淡下來的天空中用手描繪出的大路上白楊樹鑲了花邊的清晰輪廓,同灰漾漾的薄霧融合在一起。

心靈的悲傷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感覺變得異常敏感。他捕捉周圍的一切比過去清晰百倍。周圍的一切都具有罕見的獨一無二的特徵,連空氣也包括在內。冬天的夜晚,像一位同情一切的證人,充滿前所未有的同情。彷彿至今從未有過這樣的黃昏,而今天頭一次,為了安慰陷入孤獨的人才變黑了似的。環繞著山巒的背對著地平線的樹林,彷彿不僅作為這一地帶的景緻生長在那裡,而是為了表示同情才從地里長出來安置在山巒上的。

醫生幾乎要揮手驅散這時刻的美景,彷彿驅散一群糾纏人的同情者,想對照在他身上的晚霞說:「謝謝。用不著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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