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跟在顫動的水桶下微微擺動的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的後面穿過低矮的拱門。這是一樓的昏暗過道。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迅速蹲下來,把水桶放在泥土地上,從肩膀上抽出扁擔,伸直身子,開始用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來的一塊小手絹擦手。
「走吧,我帶您從裡面的小道進大門。那邊明亮。您在那邊等我。我從小道把水提上樓,把上面收拾一下,換身於凈衣服。您瞧瞧我們這兒的樓梯。生鐵梯階上都有樓空花紋。從上面透過它們,下面什麼都看得見。房子老了。打炮的那幾天受到輕微震動。大炮轟擊嘛。您瞧石頭都錯縫了。」磚上大窟窿套小窟窿。我和卡堅卡出去的時候就把鑰匙藏在這個窟窿里,用磚頭壓上。記住點。說不定您什麼時候來的時候我不在家,那就請自己開門進去,在裡面隨便坐坐,等我回來。鑰匙就在那兒。可我用不著,我從後面進去,從裡面開門。唯一發愁的是耗子,多得對付木了,在腦袋上跳來跳去。建築太老了,牆都酥了,到處是裂縫。能堵的地方我都堵上了,我同它們作戰,可沒有用。您什麼時候有空,能不能來幫幫忙?咱們一塊兒把地板和牆角堵上。行嗎?好吧,您在樓梯口上等著,隨便想點什麼吧。我不會讓您在這兒多受罪,馬上就招呼您。」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等待安季波娃叫他,目光開始在牆皮剝落的入口處和生鐵梯階上轉來轉去。他想道:「在閱覽室里我把她專註的讀書精神同於真正事業和體力勞動的熱忱相比較。可完全相反,她擔水像讀書那樣輕鬆,一點不吃力。她幹什麼都從容不迫。彷彿她在很久以前,還在童年時代,便開始了向生活起跳,現在幹什麼都~躍而起,自然而然,出於從小養成的習慣,毫不吃力。這從她彎腰時脊背形成的線條、微笑時分開的嘴唇和變圓的下巴上,以及從她的談話和思想里都能看出來。」
「日瓦戈!」從上面一層樓梯口的一扇門裡有人喊了一聲。醫生爬上樓梯。
「把手給我,跟我走,不許亂動。這兒有兩間推東西的房間,東西頂到天花板,很暗。碰上就會撞傷的。」
「真像一座迷宮。我差點找不著路。怎麼會這樣?正在修理住宅?」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問題不在這兒。住宅是別人的。我連是誰的都不知道。我們在中學裡有一間房間,公家的。尤里亞金市蘇維埃房管會佔用學校後,便把我和女兒遷到這座別人遺棄的空房裡來。舊主人們的全部傢具都留在這裡,傢具多極啦。可我不需要別人的財富。我把他們的東西堆在這兩間屋子裡,只把窗子劇成白色。別鬆開我的手,不然您要迷路的。就這樣握著,向右拐。現在穿過密林了。這就是通我房間的門。馬上就會亮一點了。門檻,別踩空。」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隨女嚮導走進房間後,看見正對著門的牆上有扇窗戶。醫生被窗外的情景嚇了一跳。窗戶開向住宅的院子,對著鄰居的後院和河邊的一塊荒地。綿羊和山羊在荒地上吃草,長長的羊毛像敞開的皮襖大襟掃著地上的塵土。除了綿羊和山羊外,兩根柱子當中有一塊對著窗戶的招牌,醫生熟識這塊招牌:「莫羅與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和打穀機。」
醫生見到招牌觸景生情,馬上便向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描繪他們一家人到烏拉爾的情景。他忘記人們把斯特列利尼科夫當成她丈夫的謠傳,不假思索地講述了他在車廂里同政委會面的經過。這給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您看見斯特列利尼科夫了?!」她急切地問道。「我暫時什麼都不對您說。可是這太重要了!簡直命中注定你們一定要見面。我以後再向您解釋,您一定會驚嘆不已。如果我對您的話理解得不錯的話,他留給您的印象與其說是不良的,不如說是良好的,對吧?」
「對,正是如此。他本應對我冷淡。我們經過他鎮壓和毀壞過的地方。我原以為他是個粗野的討伐者或者是個革命的狂暴的劊子手,可他兩者都不是。當一個人不符合我們的想像時,同我們事先形成的概念不一致時,這是好現象。一個人要屬於一定類型的人就算完了,他就要受到譴責。如果不能把他歸入哪一類,如果他不能算作典型,那他身上便還有一半作為一個人必不可少的東西。他便解脫了自己,獲得了一星地半點不朽的東西。」
「聽說他不是黨員。」
「是的,我也覺得他不是。他身上有什麼吸引隊呢?那就是他必定滅亡。我覺得他不會有好下場。他將贖清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革命的獨裁者們之所以可泊,並非因為他們是惡棍,而是他們像失控的機器,像出軌的列車。斯特列利尼科夫同他們一樣,是瘋子,但他不是被書本弄瘋的,而是被往昔的經歷和痛苦逼瘋的。我不知道他的秘密,但我相信他一定有秘密。他同布爾什維克的聯盟是偶然的。他們需要他的時候,尚可容忍他,他同他們走同樣的路,但一旦他們不需要他了,便會無情地把他甩掉並踩死,就像在他之前甩掉並踩死許多軍事專家一樣。」
「您這樣想?」
「絕對如此。」
「他就沒救了嗎?比如,逃跑?」
「往哪兒跑,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先前在沙皇時代還可以這樣做。現在您試試看。」
「真可憐。您講的故事引起我對他的同情。可您變了。先前您提到革命的時候沒這麼尖刻,沒這麼激動。」
「問題恰恰在這裡,拉里莎·費奧多羅夫娜,凡事總該有個限度。這段日子總該見成效了吧。但很清楚,混亂和變動是革命鼓動家們唯一憑藉的自發勢力。可以不給他們麵包吃,但得給他們世界規模的什麼東西。建設世界和過渡時期變成他們自身的目的。此外他們什麼也沒學會。您知道這些永無休止的準備為何徒勞無益?由於他們缺乏真正的才能,對要做的事事先並未做好準備。而生活本身、生活現象和生活的天賦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事!為什麼要讓杜撰出來的幼稚鬧劇代替生活,讓契河夫筆下的逃學生主宰生活呢?夠了。現在該我問您了。我們是在你們城裡發生政變那天抵達的。交戰的那天您在城裡嗎?」
「懊,那還用問!當然在城裡。四處起火。我們自己差點被燒死。我對您說過了,房子震得很厲害。院子里至今還有一顆沒爆炸的炮彈。搶劫,炮轟,什麼可怕的事都有,像歷次改變政權一樣。對那種時期我們已經司空見慣,成專家了。不是頭一次了。白軍佔領的時候都干過什麼事呀!殺人,報私仇,勒索敲詐。對,我忘了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咱們的加利烏林,在捷克人那裡當上了大人物。總督之類的官。」
「我知道,聽說過了。您見過他嗎?」
「我們經常見面。多虧了他,我不知救過多少人!掩護過多少人!應當公正地對待他。他的表現無可指摘,像個騎士,同哥薩克大尉和警察那群卑鄙小人完全不一樣。但那時操縱局勢的正是這幫小人,而不是正派的人。加利烏林幫過我很多忙,真得謝謝他。您知道我們是老熟人。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經常到他長大的院子里去玩。院子裡面住的是鐵路工人。我小時候就看清楚了什麼是貧困和勞動。因此,我對革命的態度跟您不一樣。它同我更接近。這裡有許多同我親近的東西。突然這個小男孩,掃院子人的兒子,當上了上校,甚至是白軍將軍。我是文職家庭出身,分不清軍銜。我的職務是歷史教師。是啊,就這麼回事兒,日瓦戈。我幫助過很多人。我常去看他。我們常提到您。我在所有的政府部門裡都有關係和保護人,也從各個方面招致不少痛苦和損失。只有蹩腳書里的人才分為兩個陣營,互不來往。可在生活中,一切都交織在一起了。要想一生中只扮演一個角色,在社會中佔據一個位置,永遠只意味著同一個東西,需要成為一個多麼不可救藥的微不足道的角色呀!啊,原來你在這兒?」
一個枕著兩條小辮的八歲小女孩走進屋。兩隻距離很寬的細眼睛賦予她一種調皮的神態。她笑的時候眼睛微微抬起。她進門前已經知道媽媽有客人了,但跨過門檻時仍然認為有必要在臉上裝出驚訝的神情,行了個屈膝禮,毫無畏懼地盯著醫生,眼睛沒眨一下,只有很早就學會沉思並在孤寂中長大的孩子才會這樣看人呢。
「我的女兒卡堅卡。請多關照。」
「您在梅留澤耶沃給我看過她的照片。長大啦,都認不出來了!」
「原來你在家?我還以為你出去玩了。你進來我都不知道。」
「我從窟窿里取鑰匙,可那兒有那麼大的一隻耗子。我叫起來,連忙跑開。我以為要嚇死了。」
卡堅卡說,可愛的小臉做出怪樣,瞪著兩隻調皮的小眼睛,小嘴撅著,就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小魚。
「得啦,上自己屋裡去吧。我請叔叔留下來吃午飯。我從烤爐里把粥取出來就叫你。」
「謝謝,可我不得不謝絕。由於我常進城,我們改在六點吃飯。我已習慣不遲到,可騎馬得三個小時,有時還得四個小時,因此我才這麼早來看您,對不起,我過一會兒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