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就是它——布依斯克耶鄉道。布依斯克耶村,哪能不知道!我們就是從那裡拐彎,到我們那兒去得往右走,一直往有,直到韋列堅尼基鎮。要是到您那裡去,哈里托諾維奇叔叔,我看是該往左,朝離開河的方向走。聽說過佩爾加河吧?那還用說!就是我們的那條河。到我們那兒去是沿著河岸走,照直順著河岸。我們的韋列堅尼基鎮就在這條河上,在佩爾加河上游不遠的地方,那就是我們村。村子在陡岸邊上,河岸真陡!我那地管它叫採石場。站在那裡都不敢往下看,就這麼陡。簡直就像要掉下去似的。一點兒也不假。那裡的人都會開採石頭,做磨盤。我媽媽就是韋列堅尼基鎮的人。還有兩個妹妹,阿廖卡和阿里什卡。帕拉莎大嬸,佩拉吉娜·尼洛夫娜,我媽媽也和您一樣,長得又白又年輕。沃羅紐克大叔!沃羅紐克大叔!我以基督上帝的名義求求您……沃羅紐克大叔!」
「幹什麼?你怎麼總像布谷鳥似的反反覆復地叫我『沃羅紐克大叔,沃羅紐克大叔』?難道我不知道我不是大嬸?你想要幹什麼,求我什麼?讓我悄悄地放了你?你說,是不是?放了你,我可就完蛋啦,蹲小房子去啦!」
佩拉吉娜·佳古諾娃心不在焉地朝一邊遠處的什麼地方張望,默默地不說一句話。她用手撫摩著瓦夏的頭,在想什麼心事,一面撥弄著他那淡褐色的頭髮。她偶爾用點頭、眼神和微笑向這孩子作暗示,意思是讓他放聰明些,不要公開當著大家的面和沃羅紐克說這件事。她似乎是說,過一段時間,問題自然就會解決,只管放心好了。
當旅途遠離中部俄羅斯地帶向東方延伸以後,意外的情況就不斷發生。列車開始穿越不安定的地區,那一帶是武裝匪幫出沒、不久前才平息了叛亂的地方。
列車在曠野頻繁停車,車廂周圍有攔阻的隊伍往來巡視,檢查行李和證件。
有一次夜裡又停了車。沒有人查看車廂,也沒有讓大家起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出於好奇,同時也怕發生什麼不幸的事,從取暖貨車上跳了下去。
夜色漆黑,列車看不出為什麼偶然地停在正常區間的一個路標附近,路基兩邊是一片人工種植的雲杉林。比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先下去的幾個鄰座的人,在取暖貨車前的地上跺著腳,告訴他說,據了解並沒出什麼事,似乎是司機自己停的車,理由是這一帶有危險,如果探路的檢道車不能確保這個區間情況正常,就拒絕繼續開車。據說,旅客代表已經去勸說他,必要的話還可以塞點兒錢。可是,又風傳水兵們也插手干預,這些人可要把事情搞壞。
就在大家向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明情況的時候,路基前方機車旁邊一片平坦的雪地像籌火的閃光一樣,被機車煙筒和取暖爐灰箱里迸出的火星照亮。其中的一道火舌突然照亮了一小塊雪地、機車和幾個順著機車旁邊跑過去的人影。
前面的人影一閃,看來大概就是司機。他跑到踏板一端,向上一跳,越過緩衝器的長杜就從視線中消失了。在後面追趕的幾個水兵接著重複了同樣的動作。他們也是跑到踏板一端,跳起來在空中一閃,落下去就不見蹤影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被看到的景象吸引住了,就和另幾個好奇的人朝前邊的機車走了過去。
在列車前方空曠的一段路基上,他們看到的是這樣一個場面:枕木一側光滑的雪地里站著司機,身子一半理在雪裡。水兵們像追捕野獸的獵手一樣站成半圓形圍住了他,同樣有一半身子埋在雪裡。
司機喊道:
「謝謝你們啦,小海燕們!居然到了這個地步!拿起槍來對準自己的工人弟兄!我幹嗎說這車不能再往前開呢?乘客同志們,請你們大家作證,這是個什麼地點。隨便什麼人都能在這兒把鐵路道釘擰走。滾你們的蛋,你們要幹什麼,難道是為了我自己?我只不過給大伙兒開車,不是為了我,是為你們,怕大家出事。一片好心卻得到這樣的回報。行啊,朝我開槍吧,你們這些吃了火藥的!乘客同志們,請你們給作證,我連躲都不躲。」
站在路基上的人群發出了各式各樣的叫喊。一部分人驚慌地叫著:
「你這是怎麼回事呀?……清醒點兒……沒有的事……誰能讓他們這麼干?……他們就是這個樣子……嚇唬一下……」
另一些人挑逗地高聲叫喊:
「別理他們,加夫里爾卡!別鬆勁,加足了汽!」
第一個從雪堆里拔出腿來的水兵,原來是個棕黃頭髮的魁梧大漢,腦袋也特別大,所以顯得臉是扁平的。他不慌不忙地轉身朝向大家,嗓音極低地輕聲說了幾句話,也像沃羅紐克一樣夾帶著烏克蘭的字眼兒:
「對不起,幹嗎都聚在這兒?難道不怕喝西北風,公民們?大冷的天,回車廂去吧!」在這個深夜不尋常的情況下,他那非常鎮靜的態度倒使這幾句話顯得有點可笑!
當散開的人群漸漸返回各自車廂去的時候,這個棕黃頭髮的水兵來到還不十分清醒的司機跟前,說道:
「別發神經啦,機師同志。還不從雪窩子里出來,開車走吧。」
第二天車行平穩,但時常減慢速度。因為擔心刮起來的大風雪埋住路軌使車輪下滑,列車終於停在一處毫無生氣的曠野,見到的只是被大火燒毀的車站遺迹。在那被煙熏黑的殘垣斷壁的正面,可以辨認出「下開爾密斯」的字樣。
不只是站房保留了火燒的痕迹。車站後面也看得到一個被雪覆蓋的空蕩蕩的小村落,以及把它和車站隔開的那片凄涼的空地。
村落最靠外的一棟房子已經燒焦,隔壁一家屋角的幾根圓木坍落下來,一頭搭到室內;路上到處是燒剩下的雪橇殘骸、傾倒的籬笆牆、生鏽的鐵器和破碎的家用什物。被煙垢和焦灰弄得骯髒不堪的積雪露出一片片燒禿了的黑糊糊的地面,流進去的污水結了冰,把一些燒焦的碎木頭和著火與滅火的痕迹凍在一起。
村落和車站還沒有完全斷絕人煙。一兩處仍然可以看到人影。
「整個村子都燒啦?」跳到站台上去的列車長同情地問著從廢墟中走來的站長。
「您好。祝賀您順利到達。燒是燒了,不過情況要比火燒還要糟。」
「不明白您的意思。」
「最好別多問。」
「莫非是斯特列利尼科夫?」
「就是他。」
「你們犯了什麼過錯啦?」
「根本不是我們,完全沒有關係。是我們鄰居惹的事,把我們也扯到一起了。看見後面那個村子了吧?他們是禍首。就是烏斯特漢姆金斯克鄉所屬的下開爾密斯村。全都因為他們。」
「他們怎麼啦?」
「好幾樁滔天大罪。趕跑了貧農委員會,這是一樁;抗拒向紅軍交送馬匹的命令,而且您要知道,動靶人本來是個個都騎馬的,這又是一樁;不服從動員令,這是第三樁。您看,就是這些。」
「原來是這麼回事,都明白了。所以就挨了炮轟?」
「就是。」
「從裝甲車上開的炮?」
「那可不是。」
「真慘,太可惜啦。不過,這不是我們該議論的事。」
「況且事情已經過去了。再沒有什麼好消息能讓您高興啦。在我們這兒停幾天吧。」
「別開玩笑。我這車上坐的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什麼人,是給前線補充的兵員。我可不習慣停車。」
「這可不是開玩笑。您自己看吧,這些雪堆。這麼大的風雪在整個區間颳了一個星期才停住。找不到人除雪。半個村子都跑光了。讓剩下的人都去干也干不完。」
「啊,您現在是兩手空空!這下可是糟了,真糟糕!現在怎麼辦?」
「總得想辦法把路清出來讓你們走。」
「雪堆得多嗎?」
「還不能說特別多。是一條一條的雪優。風是斜著刮的,同路基有個角度。中間的一段最困難、要措三公里。那地方確實傷腦筋,理得相當厚。再過去就沒什麼了,樹林子給擋住啦。需要挖的前面這一段也不要緊,因為是平川地,風把雪都吹跑了。」
「唉,那就讓您見鬼去吧。真是莫名其妙!我把車停在這兒,讓大家都來幫忙吧。」
「我想也只好這樣啦。」
「可是不要驚動水兵和赤衛軍戰士。這兒有整車的勞役隊,還有將近七百人的普通乘客。」
「那就足夠了。只要把鐵鍬運來就可以開始。現在工具不夠,已經派人到附近的村子去了。能弄到的。」
「我的老天爺,這又是糟糕事!您認為能辦到嗎?」
「沒問題。俗話說,眾志成城。這是鐵路,是交通的大動脈。您別那麼想啦。」
清路的活兒幹了三天三夜。日瓦戈一家,包括紐莎在內,都實實在在地參加了。這是他們路上最好的一段時光。
這個地方有一種內在的、難以言傳的氣氛。它讓人感到此地還保留著普希金筆下農民起義領袖普加喬夫的遺風和阿克薩科夫所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