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兩個女兒(1)

晌午,正當郵差走到先賢詞區域的時候,歐也納收到一封封套很精緻的信,火漆上印著鮑賽昂家的紋章。信內附一份給特.紐沁根夫婦的請帖;一個月以前預告的盛大的舞會快舉行了。另外有個字條給歐也納:

「我想,先生,彌一定很高興代我向特.紐沁根太大致意。我特意寄上體要求的請柬,我很樂意認識特。雷斯多太大的妹妹。替我陪這個美人兒來吧,希望你別讓她把你的全部感情佔了去,你該回敬我的著實不少哩。

特·鮑賽昂子爵夫人。」

歐也納把這封短簡念了兩遍,想道:「特·鮑賽昂太太明明表示不歡迎特·紐沁根男爵。」

他趕緊上但斐納家,很高興能給她這種快樂,說不定還會得到酬報呢。特·紐沁根太太正在洗澡。拉斯蒂涅在內容室等。一個想情人想了兩年的急色兒,等在那裡當然極不耐煩。這等情緒,年輕人也不會碰到第二次。男人對於他所愛的第一個十足地道的女子,就是說符合巴黎社會的條件的,光彩耀目的女子,永遠覺得天下無雙。巴黎的愛情和旁的愛情沒有一點兒相同。每個人為了體統關係,在所謂毫無利害作用的感情上所標榜的門面話,男男女女是沒有一個人相信的。在這兒,女人不但應當滿足男人的心靈和肉體,而且還有更大的義務,要滿足人生無數的虛榮。巴黎的愛情尤其需要吹捧,無恥,浪費,哄騙,擺闊。在路易十四的宮廷中,所有的婦女都羨慕拉·華梨哀小姐,因為她的熱情使那位名君忘了他的袖飾值到六千法郎一對,把它撕破了來汲引特·凡爾蒙陶阿公爵。①以此為例,我們對別人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你得年輕,有錢,有頭銜,要是可能,金錢名位越顯赫越好;你在偶像面前上的香越多,假定你能有一個偶像的話,她越寵你。愛情是一種宗教,信奉這個宗教比信奉旁的宗教代價高得多;並且很快就會消失,信仰過去的時候象一個頑皮的孩子,還得到處闖些禍。感情這種奢侈唯有閣樓上的窮小子才有;除了這種奢侈,真正的愛還剩下什麼呢?倘若巴黎社會那些嚴格的法規有什麼例外,那隻能在孤獨生活中,在不受人情世故支配的心靈中找到。這些心靈彷彿是靠近明凈的,瞬息即逝而不絕如縷的泉水過活的;他們守著綠蔭,樂於傾聽另一世界的語言,他們覺得這是身內身外到處都能聽到的;他們一邊怨四濁世的枷鎖,一邊耐心等待自己的超升。拉斯蒂涅卻象多數青年一樣,預先體驗到權勢的滋味,打算有了全副武裝再躍登人生的戰場,他已經染上社會的狂熱,也許覺得有操縱社會的力量,但既不明白這種野心的目的,也不知道實現野心的方法。要是沒有純潔和神聖的愛情充實一個人的生命,那麼,對權勢的渴望也能促成美妙的事業,——只要能擺脫一切個人的利害,以國家的光榮為目標。可是大學生還沒有達到瞻望人生而加以批判的程度。在內地長大的兒童往往有些清新集永的念頭,象綠蔭一般蔭庇他們的青春,至此為止拉斯蒂涅還對那些念頭有所留戀。他老是躊躇不決,不敢放膽在巴黎下海。儘管好奇心很強,他骨子裡仍忘不了一個真正的鄉紳在古堡中的幸福生活。雖然如此,他隔夜逗留在新屋子裡的時候,最後一些顧慮已經消滅。前一個時期他已經靠著出身到處沾光,如今又添上一個物質優裕的條件,使他把內地人的殼完全脫掉了,悄悄的爬到一個地位,看到一個美妙的前程。因此,在這間可以說一半是他的內容室中懶洋洋的等著但斐納,歐也納覺得自己和去年初到巴黎時大不相同,回顧之下,他自問是否換了一個人。

「太太在寢室里,」丹蘭士進來報告,嚇了他一跳。

但斐納橫在壁爐旁邊一張雙人沙發上,氣色鮮艷,精神飽滿;羅績被體的模樣令人想到印度那些美麗的植物,花還沒有謝,果子已經結了。

「哎,你瞧,咱們又見面了,」她很感動的說。

「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來著,」歐也納說著,坐在她身旁,拿起她的手親吻。

特·紐沁根太太念著請帖,做了一個快樂的手勢。虛榮心滿足了,她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歐也納,把手臂勾著他的脖子,發狂似的把他拉過來。

「倒是你(好寶貝!她湊上耳朵叫了一聲。丹蘭士在更衣室里,咱們得小心些!),倒是你給了我這個幸福!是的,我管這個叫做幸福。從你那兒得來的,當然不光是自尊心的滿足。沒有人肯介紹我進那個社會。也許你覺得我渺小,虛榮,輕薄,象一個巴黎女子;可是你知道,朋友,我準備為你犧牲一切;我所以格外想踏進聖·日耳曼區,還是因為你在那個社會裡。」

「你不覺得嗎,」歐也納問,「特·鮑賽昂太太暗示她不預備在舞會裡見到特·紐沁根男爵?」

「是啊,」男爵夫人把信還給歐也納。「那些太太就有這种放肆的天才。可是管他,我要去的。我姊姊也要去,她正在打點一套漂亮的服裝。」她又放低了聲音說:「告訴你,歐也納,因為外邊有閑話,她特意要去露露面。你不知道關於她的謠言嗎?今兒早上紐沁根告訴我,昨天俱樂部里公開談著她的事,天哪!女人的名譽,家庭的名譽,真是太脆弱了!姊姊受到侮辱,我也跟著丟了臉。聽說特·脫拉伊先生簽在外邊的借票有十萬法郎,都到了期,要被人控告了。姊姊迫不得已把她的鑽石賣給一個猶太人,那些美麗的鑽石你一定看見她戴過,還是她婆婆傳下來的呢。總而言之,這兩天大家只談論這件事兒。難怪阿娜斯大齊要定做一件金銀線織錦緞的衣衫,到鮑府去出鋒頭,戴著她的鑽石給人看。我不願意被她比下去。她老是想壓倒我,從來沒有對我好過;我幫過她多少忙,她沒有錢的時候總給她通融。好啦,別管閉事了,今天我要痛痛快快的樂一下。」

①拉·華梨哀為路易十四的情婦,特·凡爾蒙陶阿公爵是他們的私生子。

早上一點,拉斯蒂涅還在特·紐沁根太太家,她戀戀不捨的和他告別,暗示未來的歡樂的告別。她很傷感的說:

「我真害怕,真迷信;不怕你笑話,我只覺得心驚膽戰,唯恐我消受不了這個福氣,要碰到什麼飛來橫禍。」

歐也納道:「孩子!」

她笑道:「啊!今晚是我變做孩子了。」

歐也納回到伏蓋家,想到明天一定能搬走,又回昧著剛才的幸福,便象許多青年一樣,一路上做了許多美夢。

高老頭等拉斯蒂涅走道房門的時候問道:「喂,怎麼呢?」

「明兒跟你細談。」

「從頭至尾都得告訴我啊。好,去睡吧,明兒咱們開始過快樂生活了。」

第二天,高里奧和拉斯蒂涅只等運輸行派人來,就好離開公寓、不料中午時分,聖·日內維新街上忽然來了一輛車,停在優蓋家門口。特·紐沁根太太下來,打聽父親是否還在公寓。西爾維回答說是,她便急急上樓。歐也納正在自己屋裡,他的鄰居卻沒有知道。吃中飯的時候,他托高者頭代搬行李,約定四點鐘在阿多阿街相會。老人出去找搬快,歐也納匆匆到學校去應了卯,又回來和伏蓋太太算賬,不願意把這件事去累高老頭,恐怕他固執,要代付歐也納的賬。房東太太不在家。歐也納上樓瞧瞧有沒有志了東西,發覺這個念頭轉得不差,因為在抽斗內找出那張當初給伏脫冷的不寫抬頭人的借據,還是清償那天隨手扔下的。因為沒有火,正想把借據撕掉,他忽然聽出但斐納的口音,便不願意再有聲響,馬上停下來聽,以為但斐納不會再有什麼秘密要隱瞞他的了。剛聽了幾個字,他覺得父女之間的談話出入重大,不能不留神聽下去。

「啊!父親,」她道,「怎麼老天爺沒有叫你早想到替我追究產業,弄得我現在破產!我可以說話么?」

「說吧,屋子裡沒有人,」高老頭聲音異樣的回答。

「你怎麼啦,父親?」

老人說:「你這是給我當頭一棒。上帝饒恕你,孩子!你不知道我多愛你,你知道了就不會脫口而出,說這樣的話了,況且事情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教你這時候趕到這兒來?咱們不是等會就在阿多阿街相會嗎?」

「唉!父親,大禍臨頭,頃刻之間還作得了什麼主!我急壞了!你的代理人把早晚要發覺的倒媚事兒,提早發覺了。你生意上的老經驗馬上用得著;我跑來找你,好比一個人淹在水裡,哪怕一根樹枝也抓著不放的了。但爾維先生看到紐沁根種種刁難,便拿起訴恐嚇他,說法院立刻會批准分產的要求。紐沁根今天早上到我屋裡來,問我是不是要同他兩個一齊破產。我回答說,這些事我完全不懂,我只曉得有我的一份產業,應當由我掌管,一切交涉都該問我的訴訟代理人,我自己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不能談。你不是吩咐我這樣說的嗎?」

高老頭回答說:「對!」

「唉!可是他告訴我生意的情形。據說他拿我們兩人的資本一齊放進了才開頭的企業,為了那個企業,必得放出大宗款子在外邊。倘若我強迫他還我陪嫁,他就要宣告清理;要是我肯等一年,他以名譽擔保能還我幾倍或者三倍的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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