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態度在這個年齡所常見的自殘中表現得更加明顯。少女可能會用剃刀劃破大腿,用香煙燒傷自己,剝自己的皮。為了逃避一次必須參加的無聊舞會,我年輕時的一位朋友用斧子砍傷了自己的腳,傷勢很重,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六個星期。這些虐待一被虐狂的舉動,既是對性體驗的期待,也是對它的抗議。經過這些考驗,一個人就可以堅強地面對一切可能的磨難,減輕它們所引起的痛楚,這包括新婚之夜的磨難。當少女把蝸牛放在胸脯上或吞服一瓶阿斯匹林片或傷殘自己時,她這是在向未來情人挑戰——「你對我的懲罰,決不會比我對自己的懲罰更可恨。」這就是她開始進行性冒險時作出的驕傲而陰鬱的姿態。
雖然女孩子命定要做男人的被動獵物,可她仍在堅持自己的自由權利,甚至經歷痛苦和厭惡也在所不惜。她砍傷或燒傷自己時,是在抗議對她處女貞操的刺破:她用宣告無效來進行抗議。由於她的行為給自己帶來了痛苦,她是一個被虐狂,然而她首先是一個虐待狂:作為獨立的主體,她鞭笞、蔑視與折磨這依附的肉體,這個被她憎恨的順從所懲罰的肉體——
可是,她又不希望自己和它分開。因為不論怎樣,她都不願意完全放棄地的命運。她的虐待一被虐狂的失常涉及到一種基本的不真誠:如果她任憑自己去失常,就會意味著她通過放棄接受了等待著她的女人命運;而如果當初她沒有承認自己是肉體,就不會那麼仇恨地摧殘自己的肉體。
甚至她的暴力引發也源於聽從的深處。一個男孩子在反抗父親、反抗世界時,他的暴力是有效的。他和同伴尋釁鬧事、打架鬥毆,是在用拳頭證實他的主體地位:他把自己強加於世界,他超越世界。然而這不是說進入青春期的女孩子也可以這樣地去證實、這樣地去強加。
這就是她心裡充滿怨恨的原因:她既不可以希望改造世界,也不可以希望超越世界;她知道,或者至少是相信,她是受束縛的——也許她甚至可能希望如此;她只能破壞。在她的憤怒中存在著絕望。她氣急敗壞,摔杯子,砸玻璃,扔花瓶——這不一定是為了征服命運,而只是為了象徵性地進行抗議。女孩子由於現在的無能而反抗未來的奴役。她的徒勞的發作,遠沒有使她所受到的束縛放鬆,往往只能使這種束縛變得更緊。
她針對自己或針對周圍世界的暴力行動,始終具有消極性質:它們比較壯觀,卻沒有實效。好鬥的男孩子,把他受到的微小傷害當成他積極活動的不足掛齒的後果,因此,他對此既不追求也不迴避(除非自卑情結使他處於女孩子那種處境)。女孩子則時時注意自己所受到的折磨;她在心中細細品嘗著暴力和反抗的滋味,對結果沒有任何興趣。她的反常,來源於她仍被束縛在童年世界,因而她不可能或不願意完全從那裡逃脫這個事實。她想在牢籠里掙扎,而不是想離開它。她的思想框架是消極的、反射的、象徵的。
有時這種反常也可能會成為一個嚴重的問題。不少的年輕處女都有盜竊廊。盜竊瘤是一種性質十分含糊的「性的升華」。破壞法律和違反禁忌的意願,被禁和冒險活動所引起的高度興奮——這種挑戰在女竊賊那裡無疑是主要因素,但它有雙重性。獲取無權獲取的東西,是為了傲慢地證實她的獨立性,是為了在被輸的東西和譴責這個竊賊的社會面前扮演主體角色,是為了否定法律和秩序。然而這種挑戰也有被虐狂的一面。這個竊賊被她所冒的風險,被如果她被捕那張著大口等待吞沒她的深淵所深深吸引。被捕的危險給竊賊行為帶來了一種能激起性慾的魔力;在指責的目光下,在捉拿的手掌中,在這一切所引起的恥辱中,她將會完全徹底地感到自己是一個客體。
獲取而未被捉拿,唯恐變成獵物而深陷痛苦,這是青春期女性性慾追求的危險目標。少女們的所有反常而有罪的行為模式,都有這同一種含義。有些少女專門寫匿名信,有些則以戲弄夥伴為樂:一個14歲的女孩騙全村的人相信,有一所房子在鬧鬼。她們還喜歡在暗地裡行使自己的權力、表示自己的不順從、向社會進行挑釁——喜歡冒被發現的危險!這最後一項在她們的樂趣中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以至她們屢屢暴露自己,有時甚至譴責自己未曾犯下的錯誤和罪過。我們可以毫不驚訝地發現,拒絕變成客體導致了使自己變成客體:這一作用機制對所有被消極魔念困擾的人都是適用的。僅僅由於一種反應,歇斯底里的麻痹症患者就會對麻痹症感到恐懼、渴望並引起了它:這和發生在精神性痙攣患者那裡的情形一樣,只有不去想它,治療才會奏效。
深度的不真誠使正常少女與這些神經症類型相聯繫。狂躁症、痙攣、陰謀解以及行為反常——我們發現,她的許多神經病癥狀是由於我謹慎指出的慾望與恐懼的矛盾引起的。例如,她離家出走十分常見。她出走可能是漫無目的的,到離家很遠的地方逛上兩三天,自己又回來了。毫無疑問,這不是真正的出走,不是真的要和她的家庭斷絕關係。這只是一出逃走的喜劇,如果有人想當真帶她離開,女孩子的心緒則往往會十分煩亂:她想離開,又不想離開。
出走有時與賣淫幻想相聯繫。她幻想自己是一個妓女,她扮演這個角色時多少有些膽怯;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倚窗憑欄,向路人暗送秋波。有時,她離家出走時把這出喜劇演得如此逼真,以至真假難辨。這種行為往往表達了對性的慾望的厭惡,表達了一種有罪感:「既然我有這種想法、這種慾望,我比妓女也好不到哪裡,我就是一個妓女!」她想道。有時她竭力放縱自己:「讓我們干到底吧,讓我們有個悲慘的結局吧!」她這樣自言自語。她想委身於第一個到來者,以自我證明性行為是無足輕重的。
不過,這種態度也常常可能是表示對母親的敵意,不論是由於少女被嚴於律己的父親所疏遠,還是由於懷疑母親本人水性楊花;或者這種態度也可能是表示對過於冷漠的父親的怨恨。無論如何,這種魔念,和我提到過的常隨之而來的懷孕幻想一樣,有一種反抗與共謀的糾纏不清的混亂。這種混亂是精神失常的標誌。
值得注意的是,在所有這些行為形式中,少女不想超越自然與社會的秩序,她既不打算擴大可能性的範圍,也不打算重新評估價值。她滿足於在其疆界與法則都維持不變的世界範圍內,表現她的反抗。這種態度常被認為是「邪惡的」,它意味著一種根本性的掩飾:承認善是為了蔑視它,樹立法則是為了破壞它,尊重神聖是為了能進一步褻瀆它。少女的這種態度主要應由這一事實來解釋:在不真誠的痛苦陰影籠罩下,她對世界和她的命運既否認又接受。
然而,她並不是只準備消極反對強加於她的處境,她也努力彌補其不足。如果說未來使她驚慌,那麼現在則令她不滿;她對成為女人猶豫不決,對仍只是個孩子感到心煩;她已經把過去拋到後面,可還沒有踏上新的生活。她忙忙碌碌,但一無所為;由於一無所為,她一無所有,一無所是。她只能用裝腔作勢和弄虛作假來填補這個「無」。人們常指責她狡猾、不誠實,是個「說瞎話的人」。實際上,她註定是隱秘的、說謊的。一個女人在16歲時就已在經歷痛苦的磨難:青春期、月經、性發動、初到的慾望、初次的性興奮、恐懼與厭惡,以及曖昧的體驗。她把這一切統統隱藏在心中,並學會了小心保守自己的秘密。單是必須收藏月經帶和隱瞞自己的身體狀況這一事實,就已在使她習慣於支吾搪塞。凱瑟琳·安娜·波特在她寫的《老人》這個故事裡,談到1900年前後,美國南方的少女們準備參加舞會時,為了暫不讓月經來臨,怎樣喝下令她們噁心的鹽與檸檬製成的混合液。她們唯恐年輕的男人們會從她們的眼神,同她們手的接觸,或者可能從某種氣味,發現她們身體的狀況,這個想法使她們心驚肉跳。當一個人感到兩腿之間夾著帶血的月經帶的時候,或者更一般地說,當一個人意識到做一個肉體的原始不幸時,要去扮演一個偶像,一個仙子,一個神情恍惚的的公主,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羞怯是對承認自身肉體性的本能拒絕,它與虛偽相差無幾。
然而,懲罰青春期女孩子的最重要虛偽是,她必須裝成一個客體,一個迷人的人,儘管她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無常的、分離的人,儘管她很清楚自己的缺陷。化妝品、假髮、緊身褡以及「使乳房豐滿的」乳罩,全都是假象。連面孔本身也是假象:一時衝動的表情是裝出來的,被動的驚嘆是模仿的。沒有什麼比突然發現十分熟悉的少女相貌呈現出女性功能,更讓人驚訝的了。它的超越性被放到一邊,並在模仿內在性;目光不再是銳利的,它們在沉思;
身體不再是有生氣的,它在等待;每一種姿勢,每一個微笑,都變成了慾望。少女毫無戒備,任人擺布,她現在只是一束等待奉送的鮮花,一個等待摘下的果實。
男人在鼓勵這些誘惑,因為他需要被誘惑:而後他又會煩惱、責備。但是他對自然樸實的少女又只會感到冷漠和敵意。他覺得,只有布下這些羅網的少女才是有誘惑力的。她本人雖在等候供奉,可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