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研究(1922年11月3日)

一中國文學家的老祖宗,必推屈原。從前並不是沒有文學,但沒有文學的專家。如《三百篇》及其他古籍所傳詩歌之類,好的固不少;但大半不得作者主名,而且篇幅也很短。我們讀這類作品,頂多不過可以看出時代背景或時代思潮的一部分。欲求表現個性的作品,頭一位就是研究屈原。

屈原的歷史,在《史記》裡頭有一篇很長的列傳,算是我們研究史料的人可欣慰的事。可惜議論太多,事實仍少。我們最抱歉的,是不能知道屈原生卒年歲和他所享年壽。據傳文大略推算,他該是西紀前三三八至二八八年間的人,年壽最短亦應在五十上下。和孟子、莊子、趙武靈王、張儀等人同時。他是楚國貴族;貴族中最盛者昭、屈、景三家,他便是三家中之一。他曾做過「三閭大夫」。據王逸說:「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然則他是當時貴族總管了。他曾經得楚懷王的信用,官至「左徒」。據本傳說:「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可見他在政治上曾占很重要的位置。其後被上官大夫所讒,懷王疏了他。懷王在位三十年,西紀前三二八至二九七屈原做左徒,不知是那年的事,但最遲亦在懷王十六年前三一二以前。因那年懷王受了秦相張儀所騙,已經是屈原見疏之後了。假定屈原做左徒在懷王十年前後,那時他的年紀最少亦應二十歲以上,所以他的生年,不能晚於西紀前三三八年。屈原在位的時候,楚國正極強盛,屈原的政策,大概是主張聯合六國,共擯強秦,保持均勢,所以雖見疏之後,還做過齊國公使。可惜懷王太沒有主意,時而擯秦,時而聯秦,任憑縱橫家擺弄。卒至「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本傳文懷王死了不到六十年,楚國便亡了。屈原當懷王十六年以後,政治生涯象已經完全斷絕。其後十四年間,大概仍居住郢都武昌一帶。因為懷王三十年將入秦之時,屈原還力諫,可見他和懷王的關係,仍是藕斷絲連的。懷王死後,頃襄王立,前二九八屈原的反對黨,越發得志,便把他放逐到湖南地方去,後來竟鬧到投水自殺。

屈原什麼時候死呢?據《卜居》篇說:「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哀郢》篇說:「忽若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假定認這兩篇為頃襄王時作品,則屈原最少當西紀前二八八年仍然生存。他脫離政治生活專做文學生活,大概有二十來年的日月。屈原所走過的地方有多少呢?他著作中所見的地名如下:

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邅吾道兮洞庭。

望涔陽兮極浦。

遺余佩兮澧浦。右《湘君》

洞庭波兮木葉下。

沅有芷兮澧有蘭。

遺余褋兮澧浦。右《湘夫人》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顧兮。

邸余車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

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

入漵浦余儃曒兮,迷不知吾之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雨。右《涉江》

發郢都而去閭兮。

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

背夏浦而西思兮。

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右《哀郢》

長瀨湍流,沂江潭兮。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

低佪夷猶,宿北姑兮。右《抽思》

浩浩沅湘,紛流汩兮。右《懷沙》

遵江夏以娛憂。右《思美人》

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右《遠遊》

路貫廬江兮左長薄。右《招魂》

內中說郢都,說江夏,是他原住的地方,洞庭湘水,自然是放逐後常來往的,都不必多考據。最當注意者,《招魂》說的「路貫廬江兮左長薄」,象江西廬山一帶,也曾到過。但《招魂》完全是浪漫的文學,不敢便認為事實。《涉江》一篇,含有紀行的意味,內中說「乘舲船余上沅」,「朝發枉陼,夕宿辰陽」,可見他曾一直遡著沅水上游,到過辰州等處。他說的「峻高蔽日,霰雪無垠」的山,大概是衡昜最高處了。他的作品中,象「幽獨處乎山中」,「山中人兮芳杜若」,這一類話很多。我想他獨自一人在衡山上過活了好些日子,他的文學,諒來就在這個時代大成的。

最奇怪的一件事,屈原家庭狀況如何,在本傳和他的作品中,連影子也看不出。《離騷》有「女嫊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余」兩語。王逸注說:「女嫊,屈原姊也。」這話是否對,仍不敢說。就算是真,我們也僅能知道他有一位姐姐,其餘兄弟妻子之有無,一概不知。就作品上看來,最少他放逐到湖南以後過的都是獨身生活。

我們把屈原的身世大略明白了,第二步要研究那時候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偉大的文學?為什麼不發生於別國而獨發生於楚國?何以屈原能占這首創的地位?第一個問題,可以比較的簡單解答。因為當時文化正漲到最高潮,哲學勃興,文學也該為平行線的發展。內中如《莊子》、《孟子》及《戰國策》中所載各人言論,都很含著文學趣味。所以優美的文學出現,在時勢為可能的。第二第三兩個問題,關係較為複雜。依我的觀察,我們這華夏民族,每經一次同化作用之後,文學界必放異彩。楚國當春秋初年,純是一種蠻夷,春秋中葉以後,才漸漸的同化為「諸夏」。屈原生在同化完成後約二百五十年。那時候的楚國人,可以說是中華民族裡頭剛剛長成的新分子,好象社會中才成年的新青年。從前楚國人,本來是最信巫鬼的民族,很含些神秘意識和虛無理想,象小孩子喜歡幻構的童話。到了與中原舊民族之現實的倫理的文化相接觸,自然會發生出新東西來。這種新東西之體現者,便是文學。楚國在當時文化史上之地位既已如此。至於屈原呢,他是一位貴族,對於當時新輸入之中原文化,自然是充分領會。他又曾經出使齊國,那時正當「稷下先生」數萬人日日高談宇宙原理的時候,他受的影響,當然不少。他又是有怪脾氣的人,常常和社會反抗。後來放逐到南荒,在那種變化詭異的山水裡頭,過他的幽獨生活,特別的自然界和特別的精神作用相擊發,自然會產生特別的文學了。

屈原有多少作品呢?《漢書·藝文志·詩賦略》云:「屈原賦二十五篇。」據王逸《楚辭章句》所列,則《離騷》一篇,《九歌》十一篇,《天問》一篇,《九章》九篇,《遠遊》一篇,《卜居》一篇,《漁父》一篇。尚有《大招》一篇,注云:「屈原,或言景差。」然細讀《大招》,明是摹仿《招魂》之作,其非出屈原手,象不必多辯。但別有一問題頗費研究者,《史記·屈原列傳》贊云:「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是太史公明明認《招魂》為屈原作。然而王逸說是宋玉作。逸,後漢人,有何憑據,竟敢改易前說?大概他以為添上這一篇,便成二十六篇,與《藝文志》數目不符;他又想這一篇標題,象是屈原死後別人招他的魂,所以硬把他送給宋玉。依我看,《招魂》的理想及文體,和宋玉其他作品很有不同處,應該從太史公之說,歸還屈原。然則《藝文志》數目不對嗎?又不然。《九歌》末一篇《禮魂》,只有五句,實不成篇。《九歌》本信神之曲,十篇各侑一神;《禮魂》五句,當是每篇末後所公用。後人傳鈔貪省,便不逐篇寫錄,總擺在後頭作結。王逸鬧不清楚,把他也算成一篇,便不得不把《招魂》擠出了。我所想像若不錯,則屈原賦之篇目應如下:

《離騷》一篇

《天問》一篇

《九歌》十篇《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東君》《河伯》《山鬼》《國殤》

《九章》九篇《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迴風》《懷沙》

《遠遊》一篇

《招魂》一篇

《卜居》一篇

《漁父》一篇

今將二十五篇的性質,大略說明:

(一)《離騷》據本傳,這篇為屈原見疏以後使齊以前所作,當是他最初的作品。起首從家世敘起,好象一篇自傳。篇中把他的思想和品格,大概都傳出,可算得全部作品的縮影。

(二)《天問》王逸說:「屈原……見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曟,及古賢聖怪物行事,……因書其壁,呵而問之。」我想這篇或是未放逐以前所作,因為「先王廟」不應在偏遠之地。這篇體裁,純是對於相傳的神話發種種疑問,前半篇關於宇宙開闢的神話所起疑問,後半篇關於歷史神話所起疑問。對於萬有的現象和理法懷疑煩悶,是屈-文學思想出發點。

(三)《九歌》王逸說:「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祠必作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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