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聖杜甫(1922年)

今日承詩學研究會囑託講演,可惜我文學素養很淺薄,不能有甚麼新貢獻,只好把咱們家裡老古董搬出來和諸君摩拳一番,題目是「情聖杜甫」。在講演本題以前,有兩段話應該簡單說明:

第一,新事物固然可愛,老古董也不可輕輕抹煞。內中藝術的古董,尤為有特殊價值。因為藝術是情感的表現,情感是不受進化法則支配的;不能說現代人的情感一定比古人優美,所以不能說現代人的藝術一定比古人進步。

第二,用文字表出來的藝術——如詩詞歌劇小說等類,多少總含有幾分國民的性質。因為現在人類語言未能統一,無論何國的作家,總須用本國語言文字做工具;這副工具操練得不純熟,縱然有很豐富高妙的思想,也不能成為藝術的表現。

我根據這兩種理由,希望現代研究文學的青年,對於本國二千年來的名家作品,著實費一番工夫去賞會他,那麼,杜工部自然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了。

杜工部被後人上他徽號叫做「詩聖」。詩怎麼樣才算「聖」,標準很難確定,我們也不必輕輕附和。我以為工部最少可以當得起情聖的徽號。因為他的情感的內容,是極豐富的,極真實的,極深刻的。他表情的方法又極熟練,能鞭辟到最深處,能將他全部完全反映不走樣子,能象電氣一般,一振一盪的打到別人的心弦上,中國文學界寫情聖手,沒有人比得上他,所以我叫他做情聖。

我們研究杜工部,先要把他所生的時代和他一生經歷略敘梗概,看出他整個的人格:兩晉六朝幾百年間,可以說是中國民族混成時代,中原被異族侵入,攙雜許多新民族的血;江南則因中原舊家次第遷渡,把原住民的文化提高了。當時文藝上南北派的痕迹顯然,北派真率悲壯,南派整齊柔婉,在古樂府裡頭,最可以看出這分野。唐朝民族化合作用,經過完成了,政治上統一,影響及於文藝,自然會把兩派特性合冶一爐,形成大民族的新美。初唐是黎明時代,盛唐正是成熟時代。內中玄宗開元間四十年太平,正孕育出中國藝術史上黃金時代。到天寶之亂,黃金忽變為黑灰。時事變遷之劇,未有其比。當時蘊蓄深厚的文學界,受了這種激刺,益發波讕壯闊。杜工部正是這個時代的驕兒。他是河南人,生當玄宗開元之初。早年漫遊四方,大河以北都有他足跡,同時大文學家李太白、高達夫,都是他的摯友。中年值安祿山之亂,從賊中逃出,跑到甘肅的靈武謁見肅宗,補了個「拾遺」的官,不久告假回家。又碰著饑荒,在陝西的同谷縣,幾乎餓死。後來流落到四川,依一位故人嚴武。嚴武死後,四川又亂,他避難到湖南,在路上死了。他有兩位兄弟,一位妹子,都因亂離難得見面。他和他的夫人也常常隔離,他一個小兒子,因饑荒餓死,兩個大兒子,晚年跟著他在四川。他一生簡單的經歷,大略如此。

他是一位極熱腸的人,又是一位極有脾氣的人。從小便心高氣傲,不肯趨承人。他的詩道:

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干謁。(《奉先詠懷》)

又說: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贈韋左丞》)

可以見他的氣概。嚴武做四川節度,他當無家可歸的時候去投奔他,然而一點不肯趨承將就,相傳有好幾回衝撞嚴武,幾乎嚴武容他不下哩。他集中有一首詩,可以當他人格的象徵: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言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茆屋。摘花不插鬢,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

這位佳人,身分是非常名貴的,境遇是非常可憐的,情緒是非常溫厚的,性格是非常高抗的,這便是他本人自己的寫照。

他是個最富於同情心的人。他有兩句詩: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奉先詠懷》)

這不是瞎吹的話,在他的作品中,到處可以證明。這首詩底下便有兩段說: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同上)

又說:

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中堂舞神仙,煙霧散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同上)

這種詩幾乎純是現代社會黨的口吹。他做這詩的時候,正是唐朝黃金時代,全國人正在被鏡里霧裡的太平景象醉倒了。這種景象映到他的眼中,卻有無限悲哀。

他的眼光,常常注視到社會最下層,這一層的可憐人那些狀況,別人看不出,他都看出;他們的情緒,別人傳不出,他都傳出。他著名的作品「三吏」、「三別」,便是那時代社會狀況最真實的影戲片,《垂老別》的:

老妻卧路啼,歲暮衣裳單。熟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

《新安吏》的: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石壕吏》的:

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這些詩是要作者的精神和那所寫之人的精神併合為一,才能做出。他所寫的是否他親聞親見的事實,抑或他腦中創造的影像,且不管他;總之他做這首《垂老別》時,他已經化身做那位六七十歲拖去當兵的老頭子,做這首《石壕吏》時,他已經化身做那位兒女死絕衣食不給的老太婆,所以他說的話,完全和他們自己說一樣。

他還有《戲呈吳郎》一首七律,那上半首是: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家貧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

這首詩,以詩論,並沒什麼好處,但敘當時一件瑣碎實事,——一位很可憐的鄰舍婦人偷他的棗子吃,因那人的惶恐,把作者的同情心引起了。這也是他注意下層社會的證據。

有一首《縛雞行》,表出他對於生物的泛愛,而且很含些哲理:

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人厭雞食蟲蟻,未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時了,注目寒江倚山閣。

有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結尾幾句說道: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被凍死亦足。

有人批評他是名士說大話,但據我看來,此老確有這種胸襟,因為他對於下層社會的痛苦,看得真切,所以常把他們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

他對於一般人如此多情,對於自己有關係的人,更不待說了。我們試看他對朋友:那位因陷賊貶做台州司戶的鄭虔,他有詩送他道:

……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

又有詩懷他道:

天台隔三江,風浪無晨暮。鄭公縱得歸,老病不識路。……(《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戶》)

那位因附永王璘造反長流夜郎的李白,他有詩夢他道: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容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毋使蛟龍得。(《夢李白》二首之一)

這些詩不是尋常應酬話,他實在拿鄭、李等人當一個朋友,對於他們的境遇,所感痛苦,和自己親受一樣,所以做出來的詩,句句都帶血帶淚。

他集中想念他兄弟和妹子的詩,前後有二十來首,處處至性流露。最沈痛的如《同谷七歌》中: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前飛駕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沒諸孤痴。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

他自己直系的小家庭,光景是很困苦的,愛情卻是很穠摯的。他早年有一首思家詩: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務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月夜》)

這種緣情旖旎之作,在集中很少見。但這一首已可證明工部是一位溫柔細膩的人。他到中年以後,遭值多難,家屬離合,經過不少的酸苦。亂前他回家一次,小的兒子餓死了。他的詩道: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入門聞號咷,幼子餓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奉先詠懷》)

亂後和家族隔絕,有一首詩: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述懷》)

其後從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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