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蕭瞅他一陣,神氣十分古怪,忽地冷笑道:「你了不起么?還不是躺在地上,被我拖到這裡來。好呀,你說什麼贓物,我偏要給你吃,叫你沒臉。」他欺負秦伯符傷勢未愈,扯下一條雞腿,便往他嘴裡硬塞。哪知還沒撲到,便覺背脊一緊,驀地頭重腳輕,被人離地提起。他定神一瞧,大驚失色,心道:「糟糕,病老鬼裝病詐我?」秦伯符憤怒至極,將他重重擲下。
梁蕭痛極而呼。秦伯符雙眉一揚,厲喝道:「你還有臉叫?」梁蕭掙起來叫道:「你欺負人!」秦伯符想到昏迷時被這小子拖來這裡,只怕什麼可笑姿態都被他瞧見,沒準還被踢了兩腳,打了幾拳,端地風度無存。他越想越怒,厲聲叱道:「欺負人?若不是瞧你乳臭未乾,老子非揍扁你不可!」說著心頭火起,反手將梁蕭提過來,噼里啪啦,幾乎將他屁股打爛。誰料打了半天,卻沒聽到哭聲,大是奇怪,便將他放下,問道:「臭小鬼,你怎麼不哭?」
梁蕭恨恨瞧他,咬牙道:「你就想老子哭,老子偏偏不哭!」秦伯符一愣,又聽梁蕭恨聲說:「我記得清楚,一共五十七下,現在我打你不過,等我將來練好了武功,也要把你橫在腿上,一下一下打回來!」秦伯符心道:「好傢夥,難為他一邊挨打,一邊還記得數目!」想到這兒,便道:「好啊,來日你若真有那個本事,秦某認了!記好了,老子名叫秦伯符,別打錯人了!」
他瞧得梁蕭背後那把寶劍,劈手奪過:「這就是砍傷豬屁股的劍么?」扯開那些破爛布絮,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秦伯符不由喝了聲彩:「好劍!臭小鬼,你從哪裡得來的?」梁蕭瞪眼道:「病老鬼子,你想搶我的劍?」秦伯符一愣,怒道:「放屁。」將劍擲還給他,冷笑一聲,又問道:「你似乎會點兒粗淺功夫。哪個教你的?」梁蕭撇嘴說:「你爺爺奶奶教我的!」秦伯符不解其意,一時愕然。梁蕭暗裡占他一回便宜,心頭竊喜:「我爹是你爺爺,我媽是你奶奶,我當然就是你老子了!」
秦伯符耐著性子,細問梁蕭身世,但梁蕭始終東拉西扯,十句中有七八句假話,剩下兩三句都是挖苦人的廢話。過不多時,秦伯符終於失了耐心,發起怒來,瞪眼咬牙,揪過梁蕭痛揍一頓。梁蕭渾身淤腫,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繼而伸手抹了淚,內心打定主意:「死老鬼,你又打得我好。從今往後,老子跟你誓不兩立。你說東我就往西,你說黃金我說狗屎,除非你打死老子,否則我處處跟你拗氣。」秦伯符內心裡實已將梁蕭當作衣缽傳人,只是自重身份,不好明言。但他深信「棍棒出孝子」的古訓,故而拿出師父的威嚴,疾言厲色,動輒出手懲戒,本指望敲打一番,便能叫這小子老實服帖,將來做一個威震天下的大俠,將本門發揚光大。卻不料梁蕭天性倔強,寧死不屈,秦伯符打罵越狠,梁蕭反抗越烈。
兩人在木屋裡呆了兩日,秦伯符內傷好了七分。這一日對梁蕭道:「小鬼,我傷勢已好,要去臨安,你也跟我一起去。」梁蕭這幾日里始終想著逃走,但秦伯符武功既高,盯得又緊,委實難以脫身,聽得這話,頓時怒道:「不去。」秦伯符給他一巴掌,叱道:「由得你么?」不顧梁蕭哭鬧,硬是將他拖著,向東行進。
梁蕭恨得咬牙切齒,沿途迭施詭謀,逃了不下十次。但秦伯符武功太高,江湖經驗又足,即便逃出一二十里,也免不了被他抓回。秦伯符見他如此悖逆,大覺納悶,但冥思苦想卻想不通此中關節,每次抓回,都給他一頓好打。但今日打過,梁蕭明日又逃,而且這小子狡黠多智,長於算計,以致一回比一回難抓。秦伯符每次費盡心力將他抓回,偏又無法令其服帖,除了揍一頓解氣,再無他法。這般反反覆復,秦伯符收徒之心大挫,情緒越發低落,一路上陰沉著臉,少言寡語。
二人一路鬥氣,漸入江南地界,只見丘山隱隱,細流縱橫,人人皆是吳音軟語,膩人心腹。梁蕭胸中本就鬱憤,倘若燕趙慷慨之士,高歌一曲,倒也能消愁破悶,抒發胸臆,但此刻四周皆是軟曲膩語,真叫煩上添煩,愁里更愁,動輒便跟秦伯符撒潑放對。
這日,二人拉拉扯扯,終至臨安郊外,離得城門不遠,便聽得前方傳來打鬥聲。秦伯符料得必是江湖人了結仇怨,他心中煩悶,不欲生事,本想繞道而行,但梁蕭存心擾亂,聽秦伯符說要繞道,他便道:「放著大路不走,偏要走小路,太笨了些。我知道了,你定是害怕遇上老和尚那樣厲害的高手,比不上人家,沒得丟人顯眼。」秦伯符皺眉怒道:「胡說八道,那位大師是天下間屈指可數的人物,豈是這些貨色可比?」梁蕭扳起手指道:「屈指可數,這麼說老和尚的武功該是天下十名之內了。老和尚你是打不過的,故而你的武功必在十名之外。這樣好了,我把腳趾也算上,「屈趾一數」,或許有你一個也說不定。」秦伯符面色鐵青,怒極反笑道:「你這小鬼算是老幾?老子何等人物,輪得到你來評說?好,我倒要瞧瞧,那裡有什麼了不得的高手?"當即他打點精神,一把拽起梁蕭,朝著打鬥處大步行去。
二人走了二百來步,遙見兩人正在路邊廝打,其中一人禿頭黃袍,袒臂露胸,一派藏僧裝束,另一人卻是個藍衫老者,頭髮花白,足下踉蹌。那藏僧面帶謔笑,出手忽快忽慢,既不令老者脫身,也不輕易取他性命,頗有貓兒戲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