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夏舞順利通過報名現場的海選,時隔三年再次回到舞蹈圈子,儘管舞蹈選秀對於曾經的專業舞者來說有那麼一點不入流,可是昨晚思考再三以後,她總算想通了,過去的所有華章已經隨波遠去,拋不下過去的榮耀,那麼下半生註定只會抱著回憶過活,深重的夜裡,她捂著自己的心,那麼熱烈的跳動著,她問自己:夏舞,你要什麼?你最想要什麼?

我要跳舞,我要回到舞台跳舞。

遵從內心,她終於不再掙扎,在做下決定的那一刻,竟然長舒一口氣,感到難得的快活。

踏出的這一步,真的太難了,現場一臉嚴肅的評委在看完她的報名表後,有些苛刻的問,「夏小姐,你這樣專業的、甚至有國際舞蹈大賽經驗的報名選手,在報名選手里甚至算得上少見,這讓我吃驚,我很想知道,是什麼驅使你報名參加這樣的電視選秀節目?」

這樣的問題直白而直戳人心,夏舞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質疑,卻沒有料到在報名的第一時間就遭遇到,臉頰有紅雲悄悄浮起,她亦沒有閃躲,只是眼神真摯地看著女評委,看上去像是對她說話,卻總覺得她的心思飄遠了去,在用淡淡的語氣剖白自己的人生。

「過去的十幾年時間,我都在跳舞中度過,我的老師曾經對我說過,除了跳舞,我什麼都不是。後來腳受傷了,沒有辦法再跳舞,只好不跳,事實證明,不跳舞,我也可以做其他事,也可以養活自己,但是……但是過去的三年,我每一天都想念舞台,每一天都渴望著,舞蹈已經融進了我的血液,如果下半生都不能……不能回到舞台,我確實什麼也不是了,我已經過了三年這樣的生活,我以為我已經接受現實,可是當有一個機會擺在我面前,我再也沒有辦法平靜下去。」

「我只要……」她的語氣急促而迫切,「只要一個舞台,不管是什麼舞台,我只要一個舞台。」

她的一番深情剖白說完,在場的評委顯然動容,互相交換了眼色,緩緩地舉起手裡的pass卡,說,「夏小姐,很意外會在比賽報名的最後一天遇到你這樣的選手,我很期待你未來在舞台上的表現。」

「我一定努力。」夏舞感激地接過PASS卡,笑容中含著輕輕的感傷。

她步履輕快地踏出報名大廳,興奮的表情,就像童話里穿著紅舞鞋的那個窮苦小女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想要在這個世界上,找一個人分享她的心情。

然後她看到他了,夏日般輕揚的笑緩緩漾開,遮都遮不住,就只知道對著他傻傻的笑,眼眸亮晶晶的閃著,揚著手裡輕又重的PASS卡,無聲的宣告自己的勝利。

人類登月第一人阿姆斯特朗說:這是我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夏舞的手裡的PASS卡也在暗示著:那是夏舞舞台人生里最微小的勝利,卻也是她人生中的最大勝利。

看到她手裡的東西,嚴冀愣了愣,然後在陽光下很有默契地笑了起來,笑容的幅度不大,是典型的嚴冀式的笑,卻那麼清楚地告訴別人:此刻他很高興,他很快樂。

濃烈陽光下,兩個人的眼裡只有彼此,在對方的眸子里看到了另一個夏日風情,沉寂許久的生命也許即將怒放,令人悸動不已。

這一刻,甚至不需要語言,彼此充滿默契的笑就是最好的語言。

夏舞笑微微走近一點,有些小孩子氣地晃了晃手裡的小卡片,然後討賞似的看著嚴冀,笑得有那麼一點得意、有那麼一點調皮。

嚴冀也笑,微揚了一下眉,「幹得不錯。」

怎麼聽怎麼像公事公辦表揚下屬的口氣,夏舞不高興了,笑容也垮塌下來,「喂,我是你下屬嗎?你就不能誇點好聽的啊?」

嚴冀一邊腹誹女人真是難纏,一邊笑容更加燦爛,幾乎是用看外甥的目光看著夏舞,很誠懇的表示,「我不太擅長讚美。」

「那你怎麼誇朗朗的?小孩子總需要被大人讚美的啊,朗朗要是考了好成績呢,你總要誇的啊。」

嚴冀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我會說,考的不錯,再接再厲。」

夏舞睜圓大眼,只見他悠悠地張了口,公事公辦的語氣,「跳得不錯……」

「停。」

她氣急敗壞地打斷他,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休想用打發二年級小學生的話打發我。」

軟軟綿綿的「哼」飄出了嗓子眼,扭頭彆扭離去,心裡卻抑制不住的美滋滋,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的笑意不期然地浮了上來,好心情真是掩不住。

「我等了三年了。」

身後冷不丁傳來這樣一句觸人心弦的話,心不禁顫了顫,夏舞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望著嚴冀。

嚴冀在幾步距離之外,用略顯深沉的眼神凝望著她,眼睛裡有太多內容,夏舞的心緊張又害怕,惶然地等待著。

「我……等你跳舞,等了很久,我知道你不會放棄的。」嚴冀慢慢走上前,站在夏舞面前,眼裡有溫柔的潮水,「因為你是夏舞,你不會放棄自己。」

夏舞的心牆被那溫柔潮水撞擊出片片水花,也許,嚴冀比她想像中的更了解自己,她的任性執著還有軟弱,他都一一看在眼裡,在她以為自己已經迷失在時間的長廊時,他依然堅定的相信她不變。

是的,她知道她沒有變,她的心依然在熱烈的跳動著,內心的火焰曾經因為能量不足而變成火星,但現在,它已經成為燎原之火,她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她點頭,一如三年前,眼眸里燃著一把火,說「是的,嚴冀你說的對,我是夏舞,我不會再放棄自己。」

像是挑釁一般大聲宣誓著,「輸了愛情,我也不能輸了自己的人生。」

然後她轉身,昂首大步往前走,彷彿要走向這一天的朝陽。

她沒有聽到身後男人的自言自語。

「輸了愛情嗎?」低頭悶笑一聲,「三年前你就贏了。」

「舞出我的人生」電視直播的第一場海選比賽,在眾望所歸中熱鬧開場,首輪比賽均是選手自備曲目,自己選擇舞蹈風格,編舞自然也是自己操辦,第一場比賽,就看選手各顯神通,亦是展現創造力的絕好機會。

夏舞參賽的消息在電視台內部倒只是小範圍傳開,畢竟初輪比賽選手較多,水平也是鱗次櫛比,還沒比,誰都看不出個一二三來,只是大家多少有些吃驚,本電視台就有同事入圍,看來電視台里藏龍卧虎的說法也不是虛傳的。

上班之餘,夏舞開始刻苦練習。

這一次比賽再也不比以前,曲子風格編舞都是老師幫著決定,她最多在細節處提出自己的意見,這一次,當自由撲面而來時,度過短暫的迷茫後,夏舞的眼神清亮堅定。

自由,曾經渴望的最美的東西,這一次,終於被她牢牢抓在了手中。

她選擇的曲目是貓王的help me make it through the night(孤枕難眠)

選擇這首經典老曲十分偶然,離初選還有八天時,夏舞還在曲目的選擇中游移不定,曲子還沒定,就更別提排練了。

她總覺得自己的心很亂,亂成了麻,她的腦海里有太多靈光在閃現,或者換句話說,沉寂了三年,讓她想通過舞蹈表達內心太多東西,不受約束以後隨之帶來的結果就是無從取捨,她都有點懊惱了,偏偏朋友們七嘴八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見,到最後誰也沒法幫她拿主意。

這天都深夜了,夏舞加班完回家,看了會碟,腦子更加亂,都深夜十一點多了,身心俱疲,索性什麼都不想,打開電台聽歌放鬆心情。

鬆弛身體傾聽,整個房間都是音符在漂浮,嚴冀打了電話過來,他非常關心她的準備進展,每天都打來電話問「曲子決定了嗎」,每次夏舞都是蔫蔫地回答「沒想好」,嚴冀比她還急,只有朗朗在底下叫,「老師你跳什麼我都喜歡,不如你跳三隻小熊啊,我們老師最近剛教我們的,很好聽呢。」

這晚嚴冀依舊打來關心,聽夏舞口氣疲憊,知道依然處於沒靈感狀態,不禁也跟著有些失落。

只是還是半開玩笑的問,「是不是我背著吉他到你家樓下彈一段你就有靈感了?」

夏舞失笑,「倒可以試試呢,只是你會嗎?」

那頭也在樂,「我明天就去報班學好了。」

夏舞直搖頭,典型的理工科思維,凡事一定講究個精準,學什麼呢?抱著吉他在月夜枝椏下瞎彈一氣,擺個倜儻的姿勢,就能收服無數芳心,這個羅曼蒂克的時刻,誰跟你講究什麼彈的好不好,要的就是那個氛圍!

算了,跟這種木頭腦袋扯不清楚,夏舞也就咯咯笑,不說什麼。

這個時候,一首旋律舒緩的懷舊歌曲隨著電台電波,在雨後的深夜,不急不緩地飄了出來,甚至飄出了窗外。

Take the ribbon from my hair 取下髮上的絲帶

Shake it loose a fall 甩甩頭,讓頭髮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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