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舞轉瞬間愣住了,眼看著嚴冀眼裡的悲傷一點點涌了上來,卻又無能無力,張著嘴,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嚴冀瞥了她一眼催促,「對不起,你先下車吧。」
「不。」夏舞反射性地搖頭拒絕,看著嚴冀的眼透出一絲堅毅,她心裡已有了決定,「讓我跟你一起吧。」
她深深地回頭望了一眼車后座仍然快樂歌唱的小胖子,那麼天真幼小的孩子,對於他來說,他的人生才開始,卻已經經歷人生之中最酸楚的事情,他擁有的本來就不多,現在造物主又要再次奪去他母親的生命,這實在是太殘忍了。
夏舞明白自己根本做不了什麼,只希望這個傷心的時刻,她能陪在他們身邊。
她靜靜地看著嚴冀,「他還那麼小,也許有需要我的地方。」
嚴冀不說話,而後回頭髮動車子。
夕陽西下,遠方的天泛著暖暖的黃,朗朗童稚的聲音正飄蕩在空氣中。
我獨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我把糕點帶給外婆嘗一嘗
她家住在又遠又僻靜的地方
我要當心路上是否有大灰狼
當太陽下山岡
我要趕回家
同媽媽一同進入甜蜜夢鄉
我獨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我把糕點帶給外婆嘗一嘗
她家住在又遠又僻靜的地方
我要當心路上是否有大灰狼
當太陽下山岡
我要趕回家
同媽媽一同進入甜蜜夢鄉
夏舞笑著手中打著拍子,陪著朗朗一起唱,唱著唱著,聲音漸漸哽咽,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永遠失去母親的孩子,一滴淚涌了出來。
嚴冀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眼角濕潤的女孩,她的眼裡全塞滿他的寶貝,她的歌聲在微微顫抖,就好像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顫慄著。
這一天,終於還是毫無預兆地來了。
姐姐,你終於不願意再這樣活著了是嗎?可是你怎麼捨得你的孩子?你怎麼捨得我們?
悠揚的歌聲中,嚴冀的心劇烈地扯痛起來。
一路闖了兩個紅燈,可儘管這樣,由於正碰上晚高峰堵車,他們到達醫院時已經太晚,嚴冀的姐姐已因器官衰竭而停止呼吸,嚴冀狂奔到病房門口時,門口已經站了三兩個人,其中一個中年婦人見到嚴冀,表情沉痛,對著他搖搖頭,擦了擦眼角的淚輕輕說,「十分鐘之前走的。」
嚴冀深深地望著那道門,沉默了一會兒,只是問,「走的時候痛苦嗎?」
他的嗓音已經暗啞,彷彿在苦苦壓抑著內心呼之欲出的東西。
婦人紅著眼角搖搖頭,說,「很安詳,就像平時睡著了一樣,只可惜走的時候你們都不在她身邊。」
嚴冀黯然點頭,「我進去看她一眼。」
婦人看了一眼三四步外正一臉懵懂牽著夏舞手的朗朗,「不讓朗朗看一眼她媽媽嗎?」
「不用了,」嚴冀的聲音乾澀,「他還太小。」
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心愛的外甥,眼裡有一片深藍的海水,死寂般的憂傷,夏舞怔怔地看著這樣沉默的嚴冀,眼看著他回過頭去,一步一步接近那扇門,推開走進去。
夏舞緊緊牽著手中嫩嫩的小手,朗朗感受到她緊握的力量,抬頭天真地問,「老師,舅舅去看我媽媽了,我媽媽很喜歡睡覺哦,舅舅說我不乖的時候就要學習媽媽,乖乖睡覺。」
夏舞忍下心頭的酸楚,慢慢蹲下望著懵懂的朗朗,溫柔地笑,「朗朗有個很棒的媽媽哦,老師也要學習你媽媽,要乖乖睡覺。」
「嗯。」朗朗亮閃閃的眸子映出夏舞凄涼的笑容。
婦人走了過來,朗朗回身快樂地招手,「林奶奶,我來看媽媽了。」
老婦人轉身擦了擦淚水,紅著眼睛朝朗朗笑,「朗朗乖,媽媽今天累了,睡得很沉,我們不去吵她睡覺好嗎?」
朗朗不樂意,嘟起小嘴來,「可是舅舅進去看媽媽了啊。」
婦人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吶吶地望著眼前已經失去母親的小孤兒,一滴老淚眼看就要再度滑過蒼老的臉頰,夏舞不忍心小孩子見到眼淚,拉著朗朗轉過身,笑著撫慰,「舅舅只是進去看你媽媽睡得好不好,馬上就出來。」
此時老婦人已經速速擦乾眼淚,附和著,「對,舅舅馬上出來。」
朗朗依然半信半疑,盯著她狐疑地問,「林奶奶,為什麼你的眼睛紅紅的?」
老婦人遲疑了一下,「晚上風大,奶奶的眼睛裡吹進了沙子。」
她隨即笑著轉移他的注意力,指了指一旁的夏舞,「朗朗,這個漂亮阿姨奶奶沒見過,是誰啊?」
朗朗隨即笑逐顏開地拉著夏舞,奶聲奶氣地熱情介紹,「奶奶,這是我的夏老師,她教我跳舞,她還教舅舅跳舞哦。」
婦人朝夏舞友好頷首,勉強擠了一絲笑容出來,「那朗朗要好好跳舞,以後跳給媽媽看好嗎?」
說話間,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濕潤起來。
「嗯。」朗朗聽話地點頭答應。
夏舞無聲嘆息,沉默著攬過小胖子,雙手圈住他進自己懷裡,輕輕撫著他柔軟的發,聲音輕得像風的呼吸。
「沒關係,以後老師也會愛你。」
而幾乎在同時,嚴冀走進白色的病房,眼睛裡只有病床上那被白色床單覆蓋的瘦弱身體,這具身體已經無聲無息,身體的主人已經去了天國,走之前沒有沒有為活著的人留下隻字片語,甚至一個留戀的眼神。
她走得那樣安靜,安靜到近乎殘忍。
嚴冀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再也不會醒來的姐姐,像是個木頭人一樣獃獃站著,雙唇緊抿。
相熟幾年的醫生護士正在做記錄,見到嚴冀進來,一臉沉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搶救了一個多小時,可是還是……還好走的時候很平靜。」
「保重。」說話間醫生推門走了出去。
嚴冀僵硬地走了過去,顫抖的手掀開了被單,他想再最後看一眼他親愛的姐姐,他的手滑過她尚溫的蒼白額頭,她就那樣緊閉著眼睛安詳地躺著,就像這四年來他每一次來看到的一樣,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挽回,她已經捨棄這副破敗的軀殼,靈魂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是多麼不情願地承認,她與他之間已經陰陽永隔。
「姐,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他低聲呢喃著,就像小時候他們一起坐在書桌上複習功課,他悄聲問她,「姐,對不起,我剛才打球去了,爸爸沒發現吧?」
「你這傢伙,這都第幾次了?」她的姐姐永遠是這樣略微嚴厲卻又有些縱容地管教著他。
時光無情飛逝,那些溫馨話語已成舊日回憶,他最親愛的姐姐,甚至還來不及與他告別,就已帶著一身牽掛,走上了去天國的路。
嚴冀低頭吻了吻姐姐微涼的額,鄭重許下承諾,「你放心吧,我會像愛我的生命一樣愛朗朗。」
他的姐姐依然恬靜地閉著眼睛,秀美的臉龐依稀如昨天般明媚,嚴冀靜靜看著,眼睛裡是一片死海。
他知道這句話是姐姐最想聽的,而今她聽到,她終於可以安息離去。
嚴冀姐姐嚴芸的離去給這家人以致命的打擊,晚到的嚴冀父母抱頭痛哭,雖然早已接受她成為植物人的事實,可是她的徹底離去還是讓活著的親人短時間難以接受,更何況又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嚴冀的母親哭得死去活來,嚴冀父親的背越發佝僂。
而眾人怕朗朗感知到什麼,幾個叔叔阿姨抱著他去附近的遊樂場玩,夏舞也就空閑下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又不想離去,雖然她和去世的嚴芸毫無聯繫,可是她知道,她們之間都會在乎一個人,嚴冀。
她作為一個旁觀者,幾度見到嚴冀摟著自己的母親,任她在自己懷裡痛哭,不算明亮的走廊上,她隔著遠遠的距離辨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知道他就像個鋼鐵戰士那樣牢牢地站在那裡,腰板挺直,沉默著摟過自己蒼老悲痛的母親,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一樣,為自己的家人撐起一片天。
她莫名的相信,他的臉上沒有淚,他的淚流在心底,而把堅強呈現在眾人面前。
那麼剛強的男人,親人脆弱時可以找他要一個擁抱,可是他脆弱時,又能找誰要一個擁抱呢?
知道他沒有吃飯,她去買了點能填肚的東西,料想他也未必有心情吃,心情因此沉重。
回到病房附近時卻再也找不到嚴冀,又不好意思打擾他家裡人的寧靜,拎著東西東徘徊里西徘徊去,突然想起剛才和朗朗聊天時聽朗朗說過,每回他們過來看嚴芸,天氣好的時候他就會和舅舅跑到醫院的天台看白雲在天上飄,或者晚上的時候在天台上數星星,然後把數到的數目告訴沉睡的嚴芸,告訴她,每天她的頭頂上有多少朵白雲,多少顆星星陪伴她。
「舅舅說,這樣我們不在的時候,媽媽就不會孤單了。」小傢伙這樣描述說。
夏舞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