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12)

我說:"好一段憤世嫉俗的說辭。不過熱門犯罪也要資金。"

"資金哪裡來,老兄?總不會來自搶劫酒鋪的強盜吧。再見。改天見。"

某個星期四晚上十一點差十分,韋德打電話給我。他的嗓子渾濁不清,幾乎咯咯作響,但我還聽得出是誰。電話中可以聽見急促的、用力呼吸的聲音。

"馬洛,我情況很糟。我頂不住了。你能不能趕快過來?"

"好--不過先讓我跟韋德太太談談。"

他沒搭腔。電話中傳來撞擊聲,然後一片死寂,過了一會兒又有撞擊的砰砰聲。我對著電話吼了會兒,沒人答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後話筒咔啦一聲放回原位,就變成斷線後的嗡嗡聲。

我五分鐘後上路,半小時多一點兒就到了,我至今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我飛馳過隘口,朝著光亮的方向開上文圖拉大道,左轉,在大卡車中東躲西閃,出盡洋相。我以近六十英里的時速穿過恩西諾,用聚光燈照著停靠的車輛外緣,免得有人突然走出來。我運氣不錯,只有不在乎的狀況下才能如此幸運。沒有警察,沒有警笛,沒有紅色閃光燈。一路我只想著韋德家可能發生的情況,料想不會太愉快。她跟一個酒醉的狂人單獨在家;她脖子斷了躺在樓梯下;她鎖在房間里,有人在外面狂號想破門而入;她赤腳跑過月光下的路面,一個手持屠刀的黑人大漢正在追她??

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開進他家車道,屋裡屋外燈火通明,她站在敞開的門口,嘴裡含著一根煙。我下了車,踏著石板地走向她。她穿著寬鬆的長褲和敞領襯衫,冷靜地望著我。如果有任何興奮的跡象,也是我帶去的。

我說了一句傻話,後來的舉動也傻乎乎的。"我以為你不抽煙。"

"什麼?不,我通常不抽。"她取出嘴裡的煙,看一眼,然後扔掉弄滅。"很久才抽一次。他打過電話給韋林傑醫生。"

聲音悠遠平靜,好像隔著水面傳來。非常非常地輕鬆。

"不是。"我說," 韋林傑醫生不住在那兒了。他是打給我的。"

"噢,真的?我聽見他打電話請對方趕快來。我以為一定是韋林傑醫生。"

"他現在在哪兒?"

"他跌倒了。"她說,"一定是椅子後仰得太厲害了。以前也發生過。腦袋撞到東西。流了一點兒血,不多。"

"噢,那就好。"我說,"不會流太多血的。我問你,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她一臉嚴肅地望著我,然後伸手一指,說:"在那邊某一個地方。路邊或者圍牆邊的灌木叢里。"

我傾身看她。"老天啊,你都沒有看啊?"這時候我斷定她是嚇呆了,就回頭看看草坪。什麼都沒看見,但圍牆邊有濃濃的黑影。

"不,我沒看。"她相當平靜地說,"你去找他。受得了的我都忍受了。我已經受不了啦。你去找他。"

她轉身走回屋內,門還開著;沒走多遠,到門內一碼左右的地方她突然癱倒在地,躺在那兒。屋裡的淺色長酒幾兩側各有一張大沙發,我把她扶起來,平放在其中一張上面,摸摸她的脈搏,好像不太弱,也沒有不穩的跡象。她雙眸緊閉,嘴唇發青。我把她留在那兒,又走回屋外。

她說得不錯,韋德確實在那邊,側躺在芙蓉花的暗影中;脈搏跳得很快,呼吸不自然,後腦勺黏糊糊的。我跟他說話,稍微搖著他,還打了他兩個耳光。他咕噥一聲,卻沒有蘇醒。我把他拖起呈坐姿,拉過來搭在我肩上,然後背轉向他用力舉起他的身子,伸手去抓他的一條腿。我失手了,他重得像水泥塊。我們倆在草地上坐下來,我休息片刻,再試一次;最後我終於將他拉成救火員那種攙扶姿勢,拖過草地,向敞開的前門行進。一段路恍如來回一趟暹羅①那麼遙遠。門廊的兩段階梯宛若十英尺高。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沙發前,雙膝跪地,讓他滾下來。等我再站直,脊椎活像至少斷了三個地方。

艾琳·韋德已經不在了。屋裡只剩我一個人。那一刻我累壞了,沒心情管誰在什麼地方。我坐下來看著他,等他吐氣吸氣,然後看看他的腦袋。整顆頭沾滿鮮血,頭髮也黏糊糊的帶有血跡。看來不太嚴重,可是頭部的傷很難說。

這時候艾琳·韋德來到我旁邊,以事不關己的表情靜靜俯視他。

"對不起,我昏倒了。"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想最好叫個醫生來。"

"我打過電話給洛林醫生。他是我的醫生,你知道,他不想來。"

"那試試別人吧。"

"噢,他會來的。"她說,"他雖然不想來,但他騰出手就會儘快趕來。"

"坎迪呢?"

"今天他休假。星期四。廚子和坎迪星期四放假。常規如此。你能不能把他扶上床。"

"沒有幫手辦不到。最好拿一條小地毯或毯子來。今天晚上很暖和,不過這種病例很容易得肺炎。"

她說她會去拿毯子,我覺得她真好。可是我頭腦不太清楚。扛他扛得太累了。

我們給他蓋上一床輪船躺椅用的毯子,十五分鐘後洛林醫師來了,他戴著無框眼鏡,衣領漿得硬挺挺的,那副表情活像狗生病了人家要他來清理似的。

他檢查韋德的腦袋,說:"表皮傷口和淤青,不會腦震蕩。我想他的呼吸已經把他的情況顯示得相當清楚。"

他伸手拿帽子,提起皮包。

"別讓他著涼。"他說,"你們不妨輕輕替他洗頭,把血洗掉。他睡睡就沒事了。"

"醫生,我一個人沒辦法扶他上樓。"我說。

"那就讓他留在原地。"他漠然地看看我,"晚安,韋德太太。你知道我不醫酒精中毒病人。就算肯醫,你丈夫也不會是我的病人。我相信你明白這一點。"

"沒人要你醫治他。"我說,"我是要你幫忙把他搬進房間,好給他脫衣服。"

"你是什麼人?"洛林醫生冷冰冰地問道。

"我姓馬洛。上禮拜我來過。你妻子介紹過我。"

"有趣,"他說,"你是通過什麼關係認識我妻子的?"

"那有什麼關係呢?我只是想--"

"我對你想什麼沒有興趣。"他打斷我的話,轉向艾琳,點個頭就往外走。我擋在他和門口之間,背對著門。

"等一下,醫生。你一定很久沒看那篇叫《新開業醫生誓言》的文章了。這個人打電話給我,我住在老遠的地方。聽來他的狀況很差,我連忙趕來,一路上好多次違犯了本州的交通規則。我發現他正在地上,就把他扛進來,請相信我,他可不是一捆羽毛,重死了。僕人不在,這兒沒有人可能幫我扶韋德上樓。你有什麼感想?"

"讓開,"他咬著牙說,"否則我打電話給警署,叫他們派個警官來。身為專業人士--"

"身為專業人士,你比一把跳蚤灰還不如。"我說著就讓開了。

他滿面通紅--慢慢地,但是很明顯。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只管開門走出去,然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門關上時他特意往裡看我一眼。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兇惡的臉和那麼凶的目光。

我由門口轉過身來的時候,艾琳笑眯眯的。

"有什麼好笑?"我咆哮道。

"你呀。你說話口不擇言,對不對?你不知道洛林醫生是誰嗎?"

"知道--我還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她看看手錶說:"坎迪現在該到家了。我去看看。他的房間在車庫後面。"

她由拱門出去,我坐下來看看韋德。大作家繼續打鼾。他滿臉冒汗,可是我沒取下他身上蓋的毛毯。一兩分鐘後艾琳回來了,坎迪跟在她身邊。

我停在艾琳房門外注意聽,沒聽見屋裡有什麼動靜,就沒敲門。如果她想知道丈夫的狀況,她自己會處理的。樓下的客廳燈火通明,但空無一人。我把一部分燈關掉。站在前門邊,我仰望二樓陽台。客廳中段是挑空的,與房子的牆壁等高,上面有裸露的橫樑,陽台也靠那幾根樑柱支撐。陽台很寬,兩側有堅固的欄杆,看來約有三英尺半高。頂端和直立的柱子都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以便和大梁搭配。客廳以一道方形拱門隔開,裝有雙扇百葉門板。餐廳樓上我猜是用人房。二樓這一部分用牆壁隔開,應該有另一道樓梯從廚房通上去。韋德的房間在他書房樓上的一角。我看得見燈光從他敞開的房門反射到天花板上,也看得見門口的頂板。

我把所有的燈關掉,只留一盞落地燈,然後走向書房。書房門關著,卻亮著兩盞燈,一盞是皮沙發一端的落地燈,一盞是有燈罩的桌燈。打字機在燈下的架子上,旁邊的書桌上堆著亂糟糟的黃色紙張。我坐在一張有襯墊的椅子上,打量屋裡的陳設。我想知道他怎麼撞破腦袋的。我走過去坐進他書桌邊的椅子里,電話在左手邊。彈簧的彈力沒有那麼大。如果我向後傾過了頭,腦袋可能會碰到桌角。我弄濕手帕,擦擦木頭。沒有血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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