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11)

"你可以拿到六百五十元,"韋德兇巴巴地說,"零頭不必找。這個窯子怎麼會花這麼多?"

"九牛一毛。"韋林傑說,"我跟你說過我收費漲價了。"

"你沒說已漲到威爾?山山頂了。"

"別搪塞我,韋德。"韋林傑醫生簡短地應道,"你沒有耍寶的餘地。而且你還泄露了我的機密。"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機密。"

韋林傑醫生慢慢地拍著椅子扶手說:"你半夜三更把我叫起來。情況危急。你說如果我不來,你就自殺。我不想去,你知道理由。我在本州沒有行醫執照。我正設法把這處房產脫手,免得什麼都不剩。我有厄爾要照顧,而他差不多要大發作了。我告訴你要花很多錢。你仍然堅持,於是我才去接你。我要五千元。"

"我喝了烈酒醉得厲害。"韋德說,"你不能這樣跟人討價還價。你收的酬勞已經他媽的太高了。"

"還有,"韋林傑醫生慢慢地說,"你跟你妻子提到我的名字。你告訴她我會來接你。"

韋德顯得很驚訝。"我沒做那種事。我甚至沒見到她。她睡著了。"

"那就是別的時候說的。有個私人偵探到這兒來打聽你的事。除非有人告訴他,他不可能知道該上這兒找。我打發他走了,但他可能會回來。你必須回家,韋德先生。可是我要先收五千元。"

"你不夠精明吧,醫生?我妻子如果知道我在這兒,她何必去找偵探呢?她可以親自來--如果她真關心的話。她可以帶我們的用人坎迪來。你的憂鬱小子正決定今天要扮演什麼電影的時候,坎迪可以把他劈成肉片。"

"你的嘴巴很惡毒,韋德。腦筋也惡毒。"

"醫生,我還有惡毒的五千元。試試看來拿呀。"

"你開一張支票,"韋林傑醫生語氣堅定地說,"現在馬上開。然後你換好衣服,厄爾會送你回家。"

"支票?"韋德幾乎笑起來,"沒問題,我給你一張支票。好。你怎麼兌現?"

韋林傑醫生靜靜地微笑著。"你以為你可以中止支付,韋德先生。你不會的。我保證你不會。"

"你這肥騙子!"韋德向他?吼。

韋林傑醫生搖搖頭,說:"某些方面是的。但不全然是。我跟大多數人一樣是混合人格。厄爾會開車送你回家。"

"不要。那小子讓我起雞皮疙瘩。"韋德說。

韋林傑醫生輕輕站起來,伸手拍拍床上男人的肩膀。"韋德先生,我倒覺得厄爾不會傷害別人。我有很多辦法控制他。"

"說出一種來聽聽。"一個聲音說道。厄爾打扮成羅伊·羅傑斯①的模樣,從門口走進來。韋林傑醫生微笑轉身。

"別讓那個神經病靠近我。"韋德吼著,第一次顯現出害怕的神色。

厄爾雙手放在皮帶上,面無表情。齒縫中發出一陣輕微的口哨聲。他慢慢走進房間里。

韋林傑醫生連忙說:"你不該說這種話。"他轉向厄爾。"好吧,厄爾。我會親自應付韋德先生。我來幫他更衣,你把車子開過來,離小屋儘可能近一點。韋德先生身體很虛弱。"

"現在會更衰弱。"厄爾用口哨般的聲音說,"別擋路,胖子。"

"哦,厄爾,"醫生伸手抓住小帥哥的手臂,"你不想回卡瑪里諾①去吧?只要我說一句話--"他話沒說完,厄爾掙開手臂,右手閃著金光揮上來。套著鐵環的拳頭咔一聲打中韋林傑醫生的下巴。他好像心臟中槍般倒下地。這一摔,小屋都為之搖晃。我拔腿狂奔。

我到了門口,用力拉開門。厄爾轉過身來,微微前傾,瞪著我卻沒認出是誰。他嘴裡發出咕嚕聲,飛快向我攻來。

我拔出槍來向他晃一晃。他沒什麼感覺。他自己的槍可能沒裝子彈,也可能他完全忘了有雙槍的事。只需要?指節環就夠了。他繼續前進。

我朝床鋪一頭敞開的窗子開槍。槍聲在房間里響得出奇。厄爾猛地停下動作,腦袋轉過來,望著紗窗上的彈孔,再回頭看我。慢慢地,他的表情鮮活些了,他咧嘴一笑。

"出了什麼事?"他生氣勃勃地問道。

"脫下指節環。"我望著他的眼睛說。

他吃驚地俯視自己的手,把拳套脫下來,漫不經心地扔在角落裡。

"現在脫槍套皮帶。"我說,"別碰槍,解扣子就好。"

"沒裝子彈。"他笑眯眯地說,"媽的,甚至不是真槍,只是舞台道具。"

"槍套皮帶。快一點。"

他看看短筒的點三二手槍,說:"那是真槍?嗯,一定是的。紗窗。是的,那紗窗。"

床上的人已經不在床上。他站在厄爾的背後,迅速伸手,拉出一把亮晶晶的槍。厄爾不高興,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

"離他遠點兒。"我氣沖沖地說,"把槍放回原來的地方。"

"他說得不錯,"韋德說,"是玩具槍。"他向後退開,把亮晶晶的手槍放在桌上。"基督啊,我弱得像一根斷掉的手臂。"

"脫下槍套皮帶。"我第三次說道。對厄爾這樣的人採取某種行動就得把它完成。力求簡單,別改主意。

他終於和和氣氣地照辦了,然後拿著皮帶走到桌邊,抓起另一支槍,放回槍套,又重新繫上皮帶。我隨他去。這時候他才看見韋林傑醫生倒在牆邊的地板上。他發出關切的聲音,快步走到房間另一頭的浴室,端回一罐水。他用水去澆韋林傑醫生的頭。韋林傑醫生口吐白?·過來,呻吟幾聲。接著用手撫摸著下巴,這才站起身。厄爾去扶他。

"對不起,醫生。我剛才一定沒看清楚是誰就出手了。"

"沒關係,沒傷到什麼。"韋林傑揮手叫他走開,說,"把車子開過來,厄爾。別忘了下面那個掛鎖的鑰匙。"

"車子開過來,沒問題。馬上辦。掛鎖的鑰匙,我有。馬上辦,醫生。"

他吹著口哨走出房間。

韋德坐在床邊,看來正在發抖。"你就是他說的那個偵探?你怎麼找到我的?"

"到處向知道這類事的人打聽啊。如果你想回家,不妨穿上衣服。"我說。

韋林傑醫生靠著牆壁按摩下巴。"我會救他。"他嗓音渾濁地說,"我一心幫助別人,他們居然踹我的牙齒一腳。"

"我了解你的心情。"我說。

我走出去,讓他們去處理。

他們出來的時候,車子在附近,厄爾卻不見了。他停好車,關了燈,沒跟我說半句話就走向大屋。他還吹著口哨,找著某一首記得一半的曲子的調子。

韋德小心翼翼地爬進后座,我上車坐在他旁邊。韋林傑醫生開車。就算他的下巴重傷,頭很痛,至少看不出來,而他也沒提。我們·過山谷,走到石子車道末端。厄爾已經下來,打開大門掛鎖,把門拉開。我告訴韋林傑我的車子在什麼地方,他把車子停在附近。韋德坐上我的車,靜靜地坐著,目光迷茫。韋林傑下車,繞過來站在韋德旁邊,輕聲跟他說話。

"我的五千元呢?韋德先生。你答應開支票給我。"

韋德身子往下滑,頭靠著椅背。"我考慮考慮。"

"你答應過了。我需要那筆錢。"

"韋林傑,脅迫的意思就是威脅要傷害人。現在我有人保護了。"

韋林傑苦纏不休,說道:"我喂你,幫你洗身體,半夜應診。我保護你,我治療你--至少暫時有效。"

"不值五千元。"韋德嗤之以鼻,"你從我口袋裡挖走的錢已經夠多了。"

韋林傑不肯罷休,"韋德先生,我在古巴有朋友答應幫忙。你是有錢人,應該在別人匱乏時伸出援手。我有厄爾要照顧。為了得到這個機會,我需要那筆錢,以後會全額還你。"

我開始局促不安,想抽煙,但又怕韋德不舒服。

"你會還才怪呢。"韋德不耐煩地說,"你不會活到那一天。哪天憂鬱小子會趁你睡覺的時候害死你。"

韋林傑後退一步。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口氣變狠了。"還有更不愉快的死法呢,"他說,"我想你的死法會是其中之一。"

他走回自己的車旁,上了車,駛過大門,消失在裡面。我倒車轉彎,往市區開。走了一兩英里,韋德嘀咕道:"我憑什麼要給那個愚蠢的胖子五千元?"

"沒有理由給。"

"那我為什麼不給他就覺得自己是混蛋呢?"

"沒有理由這樣。"

他微微轉頭,以便看著我。"他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很少丟下我一個人,怕厄爾會進來毒打我。他拿走了我口袋裡的每一分錢。"

"也許你叫他拿的。"

"你站在他那邊?"

"省省吧。"我說,"對我來說這只是一件差事。"

雙方又沉默了兩英里路。我們經過一處郊區的邊緣。韋德又開口了。

"也許我會給他。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