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4)

"現在該我說"到底出了什麼事",而你說"由我們發問"了。"

"你只管回答。"

我點煙。煙草太濕。我花了一段時間才點燃,用掉三根火柴。

"我有時間,"格林說,"不過我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在附近等你。先生,趕快說。我們知道你是誰。你也知道我們不是閑著沒事來培養食慾的。"

"我只是在思考,"我說,"我們以前常去維克托酒吧,不常到綠燈籠和野貓與熊,就是落日區盡頭那家想裝出英國客棧風味的--"

"別拖時間。"

"誰死了?"我問道。

戴頓警探開腔了,他的語氣嚴厲、成熟,一副"別跟我耍花招"的派頭。"馬洛,只管回話。我們是在做例行調查。你不用知道太多。"

也許我又累又氣吧。也許我有點兒愧疚。我甚至不認識這個人就可以討厭他,只要隔著自助餐廳看他一眼,就恨不得踹他的大牙一腳。

"得了,小夥子。"我說,"把那一套留到少年署去用,連他們都會覺得可笑。"

格林咯咯笑了起來。戴頓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但他好像突然老了一倍,猥鄙了兩倍,鼻孔吐出的氣輕輕作響。

格林說:"他已通過律師考試。你不能跟戴頓胡扯。"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取下加州刑法的裝訂本,遞給戴頓。

"麻煩你找出我必須回答這些問題的條款給我看好嗎?"

他靜止不動。他想狠狠打我,我們倆都知道,但他在等時機。可見他不敢確定自己如果行為不檢格林會不會支持他。

他說:"每個公民都必須跟警察合作。多方合作,甚至以實際的行動配合,尤其要回答警察認為有必要問的、不含歧視的問題。"他說這話的口氣嚴厲、機警又流暢。

"會有那樣的結果,"我說,"大部分是靠直接或間接的威嚇達到的。法律上沒有這種義務存在。誰也不必告訴警察任何事情,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

"噢,閉嘴。"格林不耐煩地說,"你在找退路,你自己也不知道。坐下。倫諾克斯的妻子被殺了。在恩西諾他們家的一棟客宅里。倫諾克斯逃了,反正是找不到人。所以說我們正在找兇殺案的嫌犯。你滿意了吧?"

我把書扔進一張椅子,回到格林那張茶几對面的沙發上。"為什麼來找我?"我問,"我從來沒走進那棟房子。我告訴過你了。"

格林輕拍著大腿,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靜靜地對我咧著嘴笑。戴頓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眼神活像要吃掉我。

"因為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你的電話號碼寫在他房間的一本便條簿上。"格林說,"那是帶日期的便條,昨天的已經撕掉,但今天那頁看得出印痕。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的。我們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為什麼要去、什麼時候去的。可是我們必須要查,當然。"

"為什麼在客宅里呢?"我問,沒指望他回答,他竟答了。

他有點兒臉紅,說:"她好像常常去那邊。晚上。有客人。屋內有燈,用人隔著樹影看得見。車子來了又走了,有時候很晚,非常非常晚。夠了吧,嗯?不要騙自己。倫諾克斯是我們要抓的人。他在凌晨一點左右過去。總管剛好看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他一個人回來。然後什麼事都沒有,燈還亮著。今天早上遍尋不著倫諾克斯。總管走到客宅。小姐像美人魚一樣全身光溜溜躺在床上,告訴你,他認不出她的臉。她連臉都沒有了。被人用一尊猴子雕像砸得血肉模糊。"

"特里·倫諾克斯不會幹那種事。"我說,"沒錯,她背叛了他。都是陳年舊事了。他一向如此。他們離婚又再結合。我猜他不太愉快,但他怎麼會到現在才為這種事發狂呢?"

"沒有人知道答案。"格林耐心地說,"這種事隨時都在發生。男人和女人都有。一個人忍耐忍耐忍耐,有一天忽然忍不下去了。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才突然發狂。反正他確實發狂了,而且有人翹了辮子。於是我們就有事做啦。於是我們來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別再胡扯了,否則我們把你抓進去。"

"他不會告訴你的,警官。"戴頓酸溜溜地說,"他讀過那本法律書。念過法律書的人都差不多,以為法律就在書裡面。"

"你做筆錄,"格林說,"暫時別用腦筋。假如你真行,我們會讓你在警察吸煙室唱《慈母頌》①。"

"去你的,警官,但願我這句話沒冒犯你的官階。"

"你跟他打一架。"我對格林說,"他跌倒我會扶住他。"

戴頓小心翼翼地放下便條簿和圓珠筆。他雙眼發亮站起身,走過來站在我前面。

"站起來,機靈小子。我上過大學,並不表示我會容忍你這種小?子胡說八道。"

我站起身來,還沒站穩,他就出手打我。他給我一記漂亮的左鉤拳,沒打中。鈴聲響了,可不是吃飯的鈴聲。我用力坐下,搖搖頭。戴頓還在那兒。現在他笑眯眯的。

"我們再試一次。"他說,"剛才那回你還沒準備好。不算真正就緒。"

我看看格林。他正俯視大拇指,好像在研究指甲上的肉刺。我不動也不說話,等他抬頭。我若再站起來,戴頓會再打我。其實他不管怎麼樣都會再出手。但我若再站起身而他打了我,我會要他好看,剛才那一拳證明他是拳擊手。他打在恰當的位置,但要打倒我需要好多好多拳。

格林似乎心不在焉地說:"老弟,幹得好。你這麼做,他求之不得。"

然後他抬頭和和氣氣地說:"馬洛,再問一次好做筆錄。上回你見到特里·倫諾克斯在什麼地方、怎麼見的、談了些什麼,剛才你從什麼地方來,說--還是不說?"

戴頓輕輕鬆鬆地站著,重心很穩。他眼中有柔和甜蜜的光輝。

"另外一個傢伙呢?"我不理他,開口問道。

"什麼另外一個傢伙?"

"客房的床上。沒穿衣服。你該不是說她到那邊唱獨角戲吧。"

"那個以後再說--等我們抓到她的丈夫以後。"

"好。等你有了替罪羊,抓他也不太麻煩的話。"

"你不說,我們會把你關進去的,馬洛。"

"當做重要證人?"

"狗屁重要證人。當做嫌疑犯,有兇殺案從犯的嫌疑。幫助嫌犯逃走。我猜你把那傢伙帶到某一個地方去了。目前我只需要猜測。最近頭兒很兇。他懂法律,但他有點心兒不在焉。這可能是你的不幸。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要你說出來。越難得到答案,我們越確定有必要。"

"對他來說全是廢話。"戴頓說,"他懂法律。"

"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廢話,"格林冷靜地說,"可是挺管用。來吧,馬洛,我正吹哨子叫你呢。"

"好吧,"我說,"吹呀。特里·倫諾克斯是我的朋友。我在他身上投入了相當的感情,不會因為警察吆喝幾句就破壞掉。你有案子要告他,也許比你們說給我聽的更明確。有動機、機會,加上他開溜的事實。動機是陳年舊事,早就淡化了,幾乎是交易中的一部分。我不欣賞那種交易,但他就是那種人--有點兒軟弱,非常溫和。如果他知道她死了,自然知道你們一定會抓他,其他的毫無意義。如果舉行審訊,他們要是傳訊我,我會不得不回答這些問題。我用不著回答你們的問話。格林,我看得出你是好人。我也看得出你的搭檔是一個他媽的有權力情緒、愛亮警徽的傢伙。你如果希望我落入真正的困境,叫他再打我呀。我他媽的會把他那玩意兒打斷。"

格林站起來,傷心地望著我。戴頓沒有動,他是出一次手的凶漢。他必須休息一下,撫一撫背脊。

"我打個電話。"格林說,"但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你是只小病雞,馬洛。一隻病得很重的小病雞。滾開,別礙手礙腳。"最後一句話是對戴頓說的。戴頓轉身走回去,拿起便條簿。

格林走到電話邊,輕輕拿起來。為了這一趟冗長不討好的苦差事,他的臉都起皺了。跟警察打交道的麻煩就在這裡。你已打定主意要恨他們,卻遇到一個對你講人情味的,叫人不知怎麼辦才好。

組長吩咐把我逮進去,別跟我講客氣。

他們給我戴上手銬,沒搜查我家,看來是他們疏忽了。也許他們覺得我經驗老到,一定不會在家裡留下什麼對自己不利的東西。這一點他們錯了。如果他們搜查,就會發現特里·倫諾克斯的汽車鑰匙。等車子找到了--遲些會找到--他們把鑰匙和汽車一核對,就知道他曾經跟我在一起。

結果證明這實在沒有任何意義。警方永遠找不到那輛車了。車子在半夜被偷走,可能被開到埃爾帕所,配上新鑰匙和偽造的文件,最後在墨西哥城賣掉了。手續只是例行公事。錢大抵變成海洛因流回來。照流氓黑道的看法,這也是睦鄰政策的一部分。

重犯牢房區三號房有兩個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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