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 情人來訪
情人來訪,自是無話可說。不過,有時僅係普通朋友之誼的男人,又並不是為著特別事情,只是順道來探望,
遇著簾內女官眾多,閒談種種之餘,一時竟無歸意;那陪侍的男童不禁抱怨:「斧柄都快要朽腐了!」(1)
又打個長長的哈欠,破不耐煩地自以為小聲囁嚅而語:「哎呀,受不了。煩惱苦惱極啦!天都黑了呢。」
那口出怨言的,旣是微不足道之輩,倒也無甚可論,至於這位坐在眼前的人,一向以為挺有風采,這時也不免教人大失所望。
另外還有一種男人,不敢隨便形之於言表,只得大聲慨嘆「啊啊」甚麼的。有歌道是:「水下行」(2),真箇深情感動人。
有時又有人在板障啦、籬笆邊上,故意高聲說「恐怕要下雨嘍」(3)一類的話,也夠討厭的。
身分高貴的人,或年青輕貴族公子們的侍從中,此類人甚少,但普通一般人,則常有此事。
故而,凡人當在眾多從者之中,仔細研究個別脾性,然後才好令其隨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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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典出「述異記」卷上、十三、王質故事。晉王質,於石室山觀仙人,一局未終,而斧柄以朽,
歸去,亦無相識之人。
(2) 水下行兮實騰歡,口雖未言心思念,無言友情兮勝有言。(「古今六帖」、第五),此取下句,
與「此時無聲勝有聲」義近。
(3) 蓋催促主人歸之意。
(七七) 罕有事
事之罕有者,如受丈人誇獎的女婿。
又如受婆婆疼愛的媳婦。
易於拔毛的銀製小箝子。
不講主人壞話的侍從。
沒有一絲兒脾氣缺陷,而且容貌好、性情佳、風度又出眾,與世人交往,都無一點瑕疵之人。
同仕奉在一處,彼此面對面時挺小心客氣的,但終究不至於完全不教人看見本性的罷(1)。
抄寫物語,或歌集之際,不會把墨汁沾污了原書。
好的書冊,總是小心翼翼地書寫,可又難免還是會弄髒了牠。
無論是男人、女人、或法師,信誓旦旦,而果能真情不渝者,可謂絕無僅有。
好的侍役者。
搗練絲綢的職人,能送來一批教人真正感佩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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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此句頗多異說,今從其一。
(七八) 宮廷女官住所
宮廷女官住所之中,以靠近走廊為佳。撐開那上頭的窗子,頗有些風吹,故而夏季也十分涼快。
冬天,則有雪霰隨風飄進來,亦饒風情。
由於地方教狹隘,若有女童(1)參上,或稍嫌不便;不過,令其坐於屏風後頭,倒也不敢大聲喧笑,反而有趣。
晝裏,不免讓人費神緊張些;夜間,則稍稍得以放鬆,故覺得別有情味。
整夜都聽見殿上人之輩來往的鞋音,忽有止步者,用一支手指輕輕叩門,遂立卽覺知:是那人啊。這種經驗也怪有意思的。
叩之許久,裡面竟然一無動靜,那人便以為:大概是睡著了罷;
遂忽又故意輕挪身體,使發出衣裳綷縩之聲,對方便又猜想:或許還醒著呢。
外頭的人搧扇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若是冬天,連輕輕播動炭盆火箸的聲音,也會讓那男子感到煽情,遂一個勁兒地敲門;末了,所幸還出聲叫起來。
乃偶爾亦會悄悄地靠近陰暗處,豎耳聆聽外頭情況。
又有時,聽得見許多人在那兒唱歌詠詩啦甚麼的,顯然無人敲門,若是事先把門兒開著;
那就連原先並沒有想到要來的人,也都會不禁駐足哩。
由於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故而往往大夥兒總會站到天亮,則又未嘗不是挺風流多情趣的事情。
簾子的色澤青青,已饒風情,加以幾帳之帷幕又鮮明悅目,末端稍稍露出女官們的裳裙繽紛;
年輕的公子們,直衣綻露處見得底下衣服,而六位的藏人,身著青色袍子,由於不便貼近拉門站著,
便只好在牆邊上靠著,見他們袖袂聚在一堆的樣子,可真有趣。
再者,褲袴、直衣的色澤挺鮮麗,又攤著各色繽紛底衣的男子,將簾子推進拉門之內,探入上半身的模樣兒,
從外頭看來,一定是很好玩的。
那個人或許還會借來極好看的硯臺,在那兒寫信啦,或者是借來鏡子,整理鬢髮啦甚麼的。這一切,都十分有意思。
門口雖立著三尺之幾帳,不過,簾子的帽額與幾帳之間,仍有少許隙縫,若是正巧那站在外頭的人與坐在內裏的女官的臉得以閃現,
那就更有情趣了。
除非是個頭特別高大,或者特別矮小的人才不合適,否則世間一般身材的人,總是會趕上這種情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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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一說指男童,或鄰里小孩。
(七九) 賀茂臨時祭的試樂
尤其當賀茂臨時祭(1)的試樂時,更有趣味。
主殿寮方面負責的役者,高高地舉起火把,凍得將脖子縮進衣領內,火把的先端險些兒都要碰到東西,怪危險的,
大夥兒卻在那兒奏樂、吹笛子。貴族公卿們,較平時時興高采烈,個個衣冠束帶裝扮整齊,來到女官住所附近談天;
另一方面,殿上人輩的隨員們,則又特別壓低嗓門,替他們的主人吆喝開路,那聲音雜入樂聲間,倒也有不同尋常的趣味。
拉門一任其開放著,等那些試樂的人返歸。不意,聽見先前那些貴公子的聲音詠到:「富草花兮生荒田」(2)。
這次比原先更有意思,但是不知究竟是哪些一本正經的人,竟然也有過門不入的,大夥兒遂笑出聲音來;
便也就有人說:「等一等啊。人道是:『何須捨夜急急行』(3)」甚麼的,但也不知是不舒服呢?
還是為了別的原因,竟也有人像被人追捕也似的,急急忙忙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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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十一月舉行賀茂神社臨時祭。於其前一月,即開始隔日練習祭祀之舞與樂。
(2) 句出「風俗歌、荒田」。當時習慣在試樂退出時歌此。
(3) 典據未詳。
(八○) 後宮苑內林木
皇后在後宮居住時期,苑內林木茂密,建築物也都高大矗立,有幾分不易親近之感,但不知怎的,就是有一份情趣。
傳說主屋裏頭鬧鬼,大夥兒遂將那邊隔開,又在南面的廂房立起幾帳,做為皇后居處。
至於我們女官,則都在更南邊的廂房伺候著。參內者須走經過近衛門,再入左衛門之陣。
較諸公卿們的前驅警蹕聲,殿上人輩的驚蹕聲,顯然短促些,所以大夥兒給取了大前驅、小前驅的綽號,聽慣了之後,
每每能夠辨別出:「這是誰誰的,那是誰誰的」,或者又說:「不是那人」甚麼的,
差使人出去看個究竟;猜對的往往得意地稱說:「我就知道嘛!」那氣氛,熱鬧有趣極了。
曉月時分,女官們下得霧氣滿園的庭中走動。皇后聞聲亦早早起身。伺候御前的女官,便都走下庭苑遊玩。
天色漸漸明亮。我提議:「到左衛門陣瞧瞧去!」大夥兒有都爭先恐後跟來。
這其間,有許多殿上人一面吟詠:「甚麼甚麼一聲秋」(1),一面走向這邊來,遂連忙躲進後宮內。
聽得見他們講話的聲音。其中,有人感嘆道:「原來在賞月色啊!」不分晝夜地,有殿上人來往絡繹不絕。
至於公卿貴人,退出之時或參上之際,只要不是有特別急事者,也多半一定會到咱們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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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句出「和漢朗詠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