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
衛靈公問陳,就是向孔子問軍陣作戰的事情。陳,釋文作陣。陣是後起的俗體字,經典仍作陳。
孔子不答覆,只說嘗聞俎豆之事,未學軍旅之事,第二天便離開衛國。
俎豆,是祭祀等所用的禮器,即代表禮儀。軍旅之事,就是軍隊作戰的事情。鄭注,一萬二千五百人為軍,五百人為旅。歷代軍隊編製不相同,這是古代軍隊編製。
孔子到衛國,希望能夠行道。衛靈公待孔子也很友善。可惜靈公只知講求用兵,而不及其他。因此,靈公問陳,孔子便對以未學軍旅之事,而且明日遂行。足見聖人不合則去,十分明快。
鄭註:「軍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教以末事。」
邢疏:「孔子之意,治國以禮義為本,軍旅為末,本未立,則不可教以末事。」
竹氏會箋:「靈公一生錯處,俱在禮教上,是時蒯聵出亡,公年老而無嫡嗣子,欲其修身齊家,夫婦父子之間講求禮讓,靖內為急,蓋逆知其內亂將作,故為此言導之,正是夫子救時手段,欲使靈公深思而自悟之耳。」
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孔子在陳國遭厄,斷了糧食,隨從的弟子都餓得起不來。子路現出慍怒之色,但非由於飢餓而慍,而是為孔子行道行不通。他問孔子說,「君子亦有窮乎?」孔子答覆:「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依何晏注,君子固然也有窮的時候,但不同於小人,小人窮則濫溢亂作。
孔子之答,足以令人平心靜氣,以道自處。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孔子喚子貢說:汝以為我多學而識之者歟。
識,音義同志。識之,就是述而篇所說的「默而識之」的意思。多學而識之,是說博學而都默記在心。
子貢對曰:「然,非與?」
然,是子貢承認孔子多學而識之。非與,子貢反問孔子,我猜想的不是嗎?
孔子說:「非也,予一以貫之。」我不是多學而識之,而是一以貫之。
里仁篇,孔子曾告訴曾子:「吾道一以貫之。」此處告訴子貢:「予一以貫之。」都是提示修道的方法。修道必須默而識之,就是明記不忘之意,但不能多學而識,要將所學的都默而識之,誰也辦不到,如能默識一條,即能成功。這一條,就是曾子所說的「忠恕」之道。忠是誠誠懇懇的盡其在我,恕是原諒一切人。一以貫之,就是用忠恕之道來下工夫。忠恕出於人的本心,果然對待一切人都是忠恕,便是有道之人,也就能如孔子所說的志於道。古註解說「一以貫之」,意見紛紜,只作研究參考。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
依皇侃疏,孔子喚子路說,知德的人少。
德的本字是,從直心。心的本體寂然不動,名之為道。動則必變,雖動尚未變化,其必仍直,而不枉曲,這叫做德。不是修道的人不能知德,所以知德者少。
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孔子說,能無為而治者,那就是舜吧。
無為而治的意思,是說舜自己不做甚麼事,而能賓士天下。究其原因,當如何晏解說:「任官得其人。」據尚書舜典記載,舜命禹作司空,平水土,命棄為后稷,播種百穀,命契作司徒,辦教育,命皋陶作士,掌法律,命益作虞官,管山澤鳥獸。這些都足以說明他能知人善任,所以能無為而治。
舜用了許多的人才,而他自己「何為哉」,究竟做甚麼呢。「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恭己,就是自己存恭敬心,對人對事一切恭敬。人君之位坐北向南,正南面就是正坐在君位上。雖然無為,但不能不正坐於君位。正坐於君位,坐鎮在那裡,始能無為而治。
舜能用人而不自用,所以孔子以無為而治來讚美他。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
子張問行。這是指凡事行不行的問題。
孔子解答,言語忠實守信,行為篤厚恭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蠻是南蠻,貊是北狄,通指不懂中國文化的外國人。這是說,一個人只要說話忠實守信,行為厚道有禮,雖到蠻貊之國,也能感化人,無往而不可行。反過來說,假使「言不忠信,行不篤敬」,別說到外國,「雖州里行乎哉。」州里,指自己的鄉里,雖然在家鄉,也令人反感,處處行不通。
以下是孔子教子張把忠信篤敬想像為具體的事物,時時可見,念念不忘:「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
兩個其字,都是指忠信篤敬而言。參,阮氏校勘記說:「案釋文雲,參,所金反。包注云,參然在目前。是古讀如森,不讀如驂。」衡,車前橫木。
此意是說,站在那裡時,就像看見忠信篤敬參然在眼前,乘車時,就像看見忠信篤敬倚靠在車衡上。這樣不離忠信篤敬,然後到處可行。
「子張書諸紳。」紳,是衣帶。子張把孔子的話書之於衣帶上,隨身記誦,依照實行。
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孔子讚美衛國兩位大夫。一是為人正直的史魚,孔注,名,不論國君有道無道,他都是直言直行,像矢一樣的直。矢就是箭。一是君子蘧伯玉,國家有道,他出來從政,國家無道,他可以卷而懷之。卷是像把一張畫卷收起來。這是說,蘧伯玉把他的學問和能力卷收而懷藏之。包註:「卷而懷,謂不與時政,柔順不忤於人。」
史魚之直,蘧伯玉之稱君子,古注引證事實如下:
史魚臨死遺言,生前在朝,不能諫君進用賢人蘧伯玉,退棄不肖之臣彌子瑕,死後不應當在正堂治喪,只能殯在室牖之下。其子從之。靈公往吊,問知其故,立即進蘧伯玉,退彌子瑕,移殯史魚於正堂,成禮而後去。韓詩外傳,新序,孔子家語,皆載其事,說他「生以身諫,死以尸諫,可謂直矣。」
蘧伯玉事迹,古注太繁,此處只舉一條。列女傳記載,衛靈公夫人稱讚蘧伯玉是賢大夫。他曾在夜間乘車經過靈公門前,雖在暗無人處,仍然下車致敬,而不失禮。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可與言,就是可以與他談論學問道德,遇到可以與言學問道德的人,而不與他談論,便不能在德學上與他互相切磋,當面錯過一個可以交談的人,這叫做失人。
反過來說,遇到不可與言的人,而與他交談,無論言學問,言道德,都是浪費言語,這叫做失言。
知者,就是智者。失人,失言,都是不智。智者有知人之明,既不失人,也不失言。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志智二字古時通用,俞氏群經平議引禮記緇衣篇,列子湯問篇,有關志字各注,都當知或智字講,其說可從。
害仁,唐石經作害人。
智士,是有智慧之士。仁人,是有仁德之人。智士、仁人,不會因為求生而損害仁,只會犧牲生命而成全仁。
生命雖然可貴,但智士仁人認為仁更可貴,所以不害仁,但成仁。古注采廣義解釋,禹王胼胝治水,管仲相桓公,皆是成仁。後世蜀家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五十四歲即死於軍中,即是殺身成仁。
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子貢問孔子,怎樣為仁,據劉氏正義,為仁當行仁講。
孔子先說比喻,工匠想做好工作,必先使其工具鋒利,然後為子貢說為仁之道,居在這國家裡,要事奉這國家的賢大夫,要結交有仁德的士人。事賢大夫,可以隨之學習,友其仁士,則有所切磋。
皇疏:「大夫言賢,士雲仁,互言之也。」
士是不在位的讀書人,士有仁德而又年長者,也可以事之為師,此處是指與自己年齡相等者,可與他結交為友。
學者有良師益友,才能成就其道德學問。
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顏淵問為邦,即是問治國之道。孔子答以如下幾個要點:
行夏之時:就是採行夏朝的曆法。中國舊曆分一年為春夏秋冬四時,每一時又分孟仲季三個月,依周天十二辰的次序,孟春是建寅之月,為四時之始。夏朝以此為一年開始的正月,合乎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自然時序,以及如孟子所說,不違農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