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子罕第九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罕是希少。言是直言。說文:「直言曰言,論難曰語。」周禮春官大司樂注,「發端曰言,答述曰語。」依此解釋,有問有答名為語,無問而自己直說名為言。

論語記載孔子所說的「利、命、仁」,多數是答問語,雖然也有直言,如里仁篇「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放於利而行,多怨」,堯曰篇「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但像這些例子不多,可見孔子輕易不說利命仁,所以此章說「子罕言」。

何以罕言?集解說:「利者義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希言也。」利者義之和也,是乾文言傳之文。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達巷黨,古注或讀為「達,巷黨」,或讀為「達巷,黨」,難以考定。人,或指為項橐,或指為甘羅,也難考。

集解:「鄭玄曰。達巷者,黨名也。五百家為一黨。此黨之人美孔子。博學道藝。不成一名而已」。

孔子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的確是博學。「無所成名」就是不能以某一專家稱孔子。

孔子聽人這樣讚美他,便和他的弟子說:「我當專執那一藝呢?執御?執射?我還是專學御車好了。」學必須執,固執以求所學,始能成功。御在六藝中比較容易學。其實孔子有道有藝,無不精通,執御是自謙之辭。皇疏說:「言大哉孔子,廣學道藝,周遍不可一一而稱,故云無所成名也,猶如堯德蕩蕩,民無能名也。」

劉氏正義說:「射御久為夫子所學,此時聞黨人譽己,恐門人弟子惑於美譽,專騖為博學,而終無所能,故就己所學射御二者求之,只當執御,以示為學當施博而守約也。」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

麻冕是古時的一種禮帽,用麻製成。在孔子時,一般戴這種禮帽的人已改用純制。純是絲織品,原比麻貴,但績麻作冕,手工必須精細,非常麻煩,用絲來作,手工簡易,因此比麻為儉。麻冕合禮,改用純冕,則合乎儉約,所以孔子從眾用純。

臣見君主,依禮,在堂下即拜,故云「拜下」,如君主辭拜,則升入堂上拜之。當時臣子都直接上堂才拜,故云「今拜乎上」。王肅註:「時臣驕泰,故於上拜」。大家都上堂才拜,誰在堂下即拜,誰就違背眾人之意。但孔子事君盡禮,雖違眾,仍然拜下。

麻冕改為純冕,孔子取其儉,未說有其他弊端,至於拜下改為拜上,那是當時為人臣者的驕泰作風,孔子決不同流,所以,一則可以從眾,一則不得不違眾。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這一章經文,完全講道。

「子絕四」,漢宋諸儒都注為孔子絕其「意、必、固、我」四者,惟鄭汝諧氏論語意原的解釋與眾不同,他說:「子之所絕者,非意必固我也,絕其毋也,禁止之心絕則化矣。」程樹德氏論語集釋以為此解最勝,恰合聖人地位,因為僅絕意必固我,賢者亦能之,只有聖人乃能並絕其「毋」。這樣的講解確實有道理。

「意」是心裡起的念頭。心的本體是中庸所說的性,率性是道。一般人起念則不能率性,故有喜怒哀樂等各種惱人的情緒。孔子志於道,能轉意念,而不為意念所轉,所以「毋意」。

「必」是偏見,不合中庸之道。中庸:「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孔子祖述堯舜,他自己當然也是用中,所以「毋必」。

「固」是固執,固蔽的執持一些事理,不能變通,人人如此,孔子不然。前章:「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學而篇:「子曰,主忠信」。子路篇:「子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又,葉公語孔子:「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這都足以證明孔子不固執,所以「毋固」。

「我」是對自我的誤執。無論何人都以此「我」為真實,堅持不釋。孔子不然。他在周易繫辭傳里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原來這個「我」只是遊魂所變。遊魂藉精氣變來變去,沒有了時,何嘗真實,所以「毋我」。

意、必、固、我,都與修道相背。修道的人就要對此用工夫,開始時,困知勉行,練習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然後步步進修,時時提醒自己,必須毋此四者。至於孔子的境界,工夫已至從心所欲不逾矩,無往而不率性,連這「毋」字也就自然的絕了。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孔子周遊列國時,經過匡地,遭匡人圍禁五天。因為在這以前,魯國的陽虎曾侵入匡城,施以暴虐,匡人深為怨恨。孔子的相貌與陽虎相似,而且當年替陽虎御車的就是孔子弟子顏克。現在顏克又為孔子御車到此,以致匡人把孔子誤為陽虎,故予圍禁。

聖人處於危險之境,不會畏懼,所以子畏的「畏」字不當作畏懼講。俞曲園群經平議引荀子賦篇「比干見刳,孔子拘匡」,史記孔子世家「匡人於是遂止孔子,拘焉五日」,以及禮記檀弓「死而不弔者三,畏厭溺」,鄭注即以孔子畏於匡為證等,認為畏於匡就是拘於匡,其說可從。匡城在何處,古注意見不一,不必詳考。

孔子被匡人誤圍,一時解釋不清,情況險惡,便以天不喪斯文的道理安慰隨行的弟子們。

周文王繼承堯舜禹湯之道,後有武王周公,相續不絕。文王雖已逝世,但載道的文化在茲,須由孔子傳下去。如禮記中庸篇:「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在茲」是孔子自謂承擔傳遞文化的責任。所以說:「天如有意滅除文化道統,則我這後死者便不得與知此文。然我既得與知,可見天意仍須保留文化,由我而傳。既須由我傳文,匡人豈奈我何。」

集解:「馬融曰。如予何者,猶言奈我何也。天之未喪此文也,則我當傳之。匡人慾奈我何,言其不能違天而害己也。」

皇疏:「衛瓘雲,若孔子自明非陽虎。必謂之詐。晏然而言若是。匡人是知非陽虎,而懼害賢。所以免也。」

匡人何能勝天?所以聖人終於化險為夷。

孔子除了畏於匡,還有在陳絕糧,微服過宋等災難,但都轉危為安。學中華文化,有志於為文化的傳遞者,遇見惡劣的環境時,當學孔子的精神,深信天不喪斯文,以道自任,環境自然隨之轉變。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大,音太。孔子時,宋、魯、陳、吳等國都有太宰官職。這一位太宰不知屬於何國,他因為孔子有很多才能,所以問子貢,夫子是聖人歟?

集解:「孔安國曰,疑孔子多能於小藝也。」劉氏正義:「太宰以多能為聖,但有美辭,無疑辭也。注亦微誤。」

子貢回答:「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孔安國註:「言天固縱之大聖之德,又使多能也。意為孔子本是天所成就的大聖人,而又多能。「將聖」的將字,依孔安國注,就是大的意思。「又多能」的含義,多能與聖者不能混為一談。

孔子聞悉之後,就說:「太宰知我乎?」接之解釋自己為甚麼多能,那是由於他少時貧賤,必須謀生,所以「多能鄙事」。鄙事是小事,雖然會得很多,但與修道以及治國平天下沒有關係。不但聖人,即使君子,也不必多能鄙事,所以說:「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程樹德氏論語集釋引李中孚四書反身錄說:「元人謂宋徽宗詩文字畫諸事皆能,但不能為君耳。」

聖人是成了道的人。以多能為聖,那是誤解。

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

朱子集注采吳氏說,與前太宰問合為一章。

邢疏:「此章論孔子多技藝之由,但與前章異時而語。故分之。家語弟子篇雲,琴牢,衛人也。字子開,一字張。此雲弟子子牢。當是耳。」

集解:「鄭玄曰,牢,弟子子牢也。試,用也。言孔子自雲,我不見用,故多技藝。」

孔子自說未替國家辦事,所以能多學技藝。孔子、周公,都是聖人,尚且多藝,普通人豈能一無所長。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明儒焦竑在他的焦氏筆乘里說:「孔子言己空空無所知,唯叩問者是非之兩端,而盡言之,舍此不能有所加也。蓋孔子自得其本心,見聞識知泯絕無寄,故謂之空空,然非離鄙夫問答間也。」

焦氏所說的「本心」,參以中庸「天命之謂性」,就是本性。焦氏所說的「見聞識知」,就是普通人的錯誤見解。本性空靈,毫無妄見,所以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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