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當下元妃詩已先成,大家都說道:「娘娘是天縱之聰,英才敏捷,臣妹等萬不可及的。」因接過來,大家念道:
曾聞花發滿秋江,何事移栽近帝鄉。
羅?e裁成隋苑彩,輕脂染就漢宮裝。
妖嬈人面天然色,嫵媚枝頭別樣芳。
試問芙蓉城內主,何如宛在水中央?
大家念完,齊聲說道:「有溫八叉之敏捷,更有韓冬郎之清麗,定然以此首壓卷的了。」元妃笑道:「我這原算不得什麼,君等少不得總有元白佳作在後呢!等交卷齊備之時,我再妄為君等品第甲乙罷了。」於是,大家仍復入坐,弄筆揮毫。少頃之間,香菱的早有了,正交卷上去,妙玉的也有了,便也交卷上去。元妃便先接過香菱的來看時,只見上面寫道是:
秋風裊裊盪嬌容,天半朱霞漾碧空。
畫閣愁多風露重,秋江腸斷月明中。
千枝濃艷才輕浣,一片凝酥旋欲融。
最是年年風景好,錦官花發滿城紅。
元妃看罷,點頭道:「甄妹詩才典雅清新,自是不同的。」又取過妙玉的來看時,念道:
何年海上赤瑛盤,浣化輕紅花萬攢。
含露含鳳形冉冉,疑非疑是影姍姍。
輕盈欲語嬌無限,清瘦多愁淚不幹。
江上秋風花景重,扁舟好去弄漁竿。
元妃念完道:「妙師的詩真是清新俊逸,起句突兀,結句悠揚,又比甄妹的較勝一籌了。」說著,警幻仙姑、黛玉、寶玉三人都也完了,便也交卷上來。元妃便接著看警幻仙姑的,見上面寫道:
芙蓉艷質殿群芳,媚壓金釵十二行。
露浥輕紅濃欲滴,風含葉翠靄如狂。
誰方脂肉誰方鏡,竊比嬌容竊比裳。
大抵詩人工說謊,翻言不及美人妝。
元妃看完,笑道:「仙姑大才,只用芙蓉『不及美人妝』一句,便一意翻轉到底了。佩服!佩服!」因又把黛玉的取過來看時,念道:
芙蓉千朵正悲秋,一片紅雲壓碧流。
淚濕閨中方錦褥,懶登花外夕陽樓。
城頭明月傳哀角,江上秋風送別舟。
弱質那堪風露重,不禁為爾發清愁。
元妃念完,點頭道:「妹妹一往情深,不減太白烏棲之曲矣。」
因又看寶玉的道:
花里芙蓉分外嬌,淡紅染就剪輕綃。
千重艷冶依香陌,一片溫柔近畫橋。
殘月枝頭光歷亂,秋風江上影逍遙。
芙蓉城畔新栽柳,為與芳卿伴寂寥。
元妃看完道:「寶玉這詩,也風韻自然,頗有別緻。」因問迎春、惜春道:「二妹,四妹,你們怎麼還沒完卷么?過遲了,是要罰的。」迎春、惜春道:「臣妹原說過久矣荒疏的,這會子是抱佛腳,也只好勉強塞責罷了。」說著,便一齊交卷上來。
元妃便先看迎春的,念道:
花開嬌媚剪秋羅,萬點輕紅映碧波。
帶露好看容偃仰,臨風時見舞婆娑。
濃霜拂面迎青女,皓月當頭問素娥。
誰染楓林如中酒?秋江一樣醉顏酡。
元妃念完,遂接著念惜春的道:
遍種芙蓉待發花,高低重疊艷橫斜。
嬌容對鏡疑金谷,瘦影臨流擬若耶。
葉際潑翻天水碧,枝頭洗淡赤城霞。
也知開落秋江晚,不怨東風只自嗟。
元妃念完,點點頭兒道:「你們兩個雖不叫怎麼好,也都還去得。四妹的『葉際潑翻天水碧,枝頭洗淡赤城露』這一聯就好,竟比二妹的強些呢!一總品第起來,我看是仙姑、妙玉、林妹三人是超等,甄妹、寶玉是特等,二妹、四妹算是一等。你們都大家看看,是不是呢?」
於是,大家把各人的詩,都互相看過。香菱、寶玉道:「妙師的『含露含風形冉冉,疑非疑是影姍姍』,仙姑的『誰方脂肉誰方鏡,竊比嬌容竊比裳」,林妹妹的『城頭明月傳哀角,江上秋風送別舟』,這幾聯實是絕好的警句。我們看了,實是『眼前有景道不出,崔顥題詩在上頭』了。」黛玉道:「那『最是年年風景好,錦官花發滿城紅』與那『芙蓉城畔新裁柳,為與芳卿伴寂寥』,這兩個結句都典切而搖曳有致的很,我們都不及的。」元妃道:「我們只得八個人,他們倒有一半人都不能詩,豈不可恨的很么!怎麼就有這些曾子固呢?他們那些不能詩的,然而也不可使之向隅。」便吩咐了宮女,都一起分頭去請了來,大家聚會。
不一時,鳳姐、尤二姐、尤三姐、秦可卿、鴛鴦、晴雯、金釧、紫鵑、瑞珠都到了,先見元妃請安。元妃又諭令不必拘禮謝坐。於是,擺了五席筵宴,元妃在中,寶玉在旁陪坐,其餘眾人分坐了四席。大家猜枚行令,盡歡而散,暫且按下一邊不題。
再說光陰荏苒,日月如梭。那小周姑爺學差已滿,回京陛見之後,升了鴻臚寺少卿。接著,又是大周姑爺之父周瓊大拜了,由兵部尚書升了內閣大學士。於是,榮府的人都忙著到兩處賀喜。鬧了幾天,早到了五月中旬,乃是賈政七十生辰。榮府搭篷挂彩,派了五天戲筵。頭一天請的是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永昌駙馬、安國公、慶國公、鎮國公、治國公、平原侯、襄陽侯、錦鄉侯、錦香伯、壽山伯等客,並請了大學士周瓊相陪。第二日請的是六部、翰詹、科道各官員。第三日請的是鴻臚寺、大理寺、太僕寺、太常寺、光祿寺及本城各官員。第四日請的是各親友並族中的人等。第五日乃是家宴。那內里是薛姨媽、傅太太、邢岫煙、李紋、李綺、史湘雲、薛寶琴、探春、巧姐、小紅、青兒、鶴仙、椿齡等都來了。外面各家送禮絡繹不絕,都派定了家人,大小男女各有執事,不得紊亂。榮禧堂上屏開孔雀,褥隱芙蓉,歌喉宛轉,舞態翩躚。到了晚上,一路燈球照耀,如同白日。堂上貂蟬滿座,門前車馬成群。
到了第五日家宴,只有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蘭、賈薔、賈芸、賈藍、賈芹等,並無外人。
內里是薛姨媽、邢岫煙、薛宛容、李紋、陳淑蘭、李綺、甄素雲、史湘雲、薛寶琴、梅冠芳、探春、周照乘、巧姐、小紅、青兒、椿齡、鶴仙,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平兒、寶釵、馬氏、蔣氏、傅秋芳、胡氏、明珠、月英、綠綺等都在大觀園內榆蔭堂上,另有一班小戲兒預備伺候。那時桂芳已十四歲了,便同了蕙哥、薛孝哥、遺哥、甄芝哥、杜若都到外邊聽聽戲去了。那周瑞哥、梅春林、周安哥、薛順哥、祥哥、福哥、祺哥、禧哥都還小些的。便在園子里聽戲。
薛姨媽本懶待聽戲,邢、王二夫人也都上了年紀,都不愛聽戲。薛姨媽道:「我們在那邊坐坐去罷,戲也沒什麼聽頭,白鬧的慌,天氣又熱,咱們鬥鬥牌去罷。」邢、王二夫人道:「很好,戲都聽厭了,也沒什麼趣兒,倒是換個地方坐坐兒涼快些。」因說鬥牌,還少著一家子呢,便叫了尤氏過來,一起到紅香圃那邊,四家子鬥牌去了。
探春道:「老太太們都愛靜,不歡喜聽戲都去了,單剩了我們這些人亂鬧了。這會子,就算大嫂子有年紀些了。」傅秋芳道:「我們太太這幾天也鬧乏了,連璉二嬸娘、寶二嬸娘、環三嬸娘都有些乏了,多少事情都是這四位照應指點,多早晚才得睡,天一亮就起來了,就算今兒沒有外客,事情還少些。這會子,只算在這兒坐著歇歇兒罷了。」史湘雲道:「你們太太自來有限,還虧著這會子有大奶奶你可替他的勞了。這裡頭只有兩個二嫂子的事多,卻也只是他兩個人才能夠辦。」平兒笑道:「你們看著好戲不聽,只管說張說李的做什麼呢?」大家都笑了,正待再要說時,只聽那戲場上轉了《蘆花盪》,張飛上場,鑼鼓喧闐,說話也聽不見了,於是大家看戲。
到了晚上,薛姨媽等歇了牌,都請過來坐席。榆蔭堂上擺了八席,又唱了兩折戲下來,便放了賞。席散之後,都歸到王夫人上房裡來。薛姨媽便先回去了,只留下邢岫煙來沒去。薛寶琴、李紋、李綺也各自帶了哥兒、姐兒告辭去,單留下史湘雲、探春、巧姐兒來。接著小紅、青兒、椿齡、鶴仙也去了,邢夫人也帶了蔣氏過去,尤氏也帶了胡氏各自回去了。巧姐便在平兒屋裡住了,湘雲、探春在稻香村內李紈屋裡住了。邢岫煙便在寶釵怡紅院里住了,孝哥已跟了薛姨媽回去了。
桂芳與薛苑蓉、薛順哥在岫煙、寶釵旁邊燈下,大家說笑。
桂芳便問宛蓉、順哥道:「你們在園子里,今兒聽的是些什麼戲?我今兒一天通沒在裡頭呢,也沒知道這個小班子兒唱的好不好?」宛蓉道:「今兒開場唱的是《郊射》、《迎舉》、《滿床笏》的八出,後來唱的是《西川圖》一折,晚了席上唱的是一折《永團圓》、一折《兒孫福》,倒還是晚上的戲有趣些兒呢!」薛順哥道:「桂哥哥,你們外頭今兒聽的是些什麼戲?也說給我們聽聽呢。」
桂芳道:「今兒外頭唱的是《遂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