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如海在冥中做了十殿轉輪王之位。那馮淵、崔子虛、秦鍾三家眷屬俱在署內。如海因著他們分管事情,猶如幕友一般,教馮淵掌管刑名兼理錢穀,崔子虛專管書啟兼代紅黑筆,秦鍾專管號件。這轉輪王府中有一名廚子,原是前任薦過來的,名喚多官混名多混蟲。原來便是多姑娘的前夫,原是榮府廚子。
今知賈母、賈珠在林如海任上升來此處,便寫了個手本,托潘又安回了,上來磕頭請安。賈母便問問他生前之事,因知他妻子多姑娘現已嫁了鮑二。這多官並無過惡,況原是榮府舊人,賈母便向如海說了,加恩叫他在大廚房管總,這多官便磕頭謝了。
一日,過堂脫生的鬼犯內中,忽有一名鮑二。林如海看了陽世犯由,叫上他來細問。鮑二不敢隱瞞,便將因榮府攆出,糾約盜賊,俱禍潛逃,探知其妻多姑娘為薛蟠娶去作妾,復約伙盜於平安州欲行劫殺薛蟠,致被柳湘蓮殺死之事,一一供明。
林如海便罰令他轉世為驢。因將此事告知賈母,賈母嘆息了一番。便因鮑二,想起鮑二家的來,他自來就與賈璉不端,現今年少在此寡居,難保其無暗昧之私。況鮑二已被湘蓮殺死,轉世為驢。鮑二既經復娶多官之妻為妻,今多官現在此處,且人勝似鮑二,何不即將鮑二家的配了多官,豈不十分公允呢!遂將此話向林如海說了,林如海笑道:「老太太真是想得到,凡事一秉大公,這麼一調劑,真是內無怨女,外無曠夫了。」於是,遂將多官與鮑二家的配為夫婦,一個是其妻曾嫁其前夫,一個是其夫曾娶其前妻,真是顛倒姻緣,從來奇事了。
一日,閻羅王那裡有文書來,是有幾名要過堂轉世脫生的鬼犯。崔子虛看見內中有李衙內一名,心下驚疑,因請出林如海來,將李衙內名字指與他看,道:「不知是那李衙內不是?請老大人明兒過堂的時候,留心問他一問。橫豎晚生的始末,老大人是知道的。」林如海道:「這個容易。這會子沒事,就過堂罷。」因吩咐出去,叫伺候升堂。
不一時,人役齊了,如海升堂,便叫帶過這一起過堂的鬼犯上來。底下答應一聲,一一點名過去。點到李衙內,林如海問道:「你把生前之事,細細說來。」李衙內道:「小鬼犯是長安府太爺的舅子,生前總在長安府衙內,因到錦香院去宿娼,有孫紹祖妒奸爭鬧起來,那孫紹祖行兇,就把小鬼犯殺死了的。小鬼犯生前並無過惡,今當轉生為人,到案下來過堂的。」林如海道:「你生前聘過張金哥為妻的么?」李衙內道:「張金哥聘後就死了,並未過門。」林如海大怒道:「你倚仗長安府威勢,強聘張金哥有夫之婦,以致金哥父母逼退崔守備家之聘。義夫烈女,雙雙自荊你這罪惡還小么?」姑念已死於他人之手,免受地獄之苦,罰令轉世為犬,也不問枉了你了。」底下鬼卒就把狗皮給李衙內披上,同這一起過堂的鬼犯,都趕到六道輪迴處轉世脫生去了。
林如海退堂進去,便告訴了崔子虛一番。適值賈珠也在那裡,便道:「罰他為犬,還便宜了他呢!只是他才說被孫紹祖殺死了的,這孫紹祖是什麼人?好像我二妹妹的姑爺是這個名字呢!等我問老太太去,看是不是?」於是,走到上房見了賈母道:「方才姑爹在外過堂,有一個鬼犯是李衙內,就是崔子虛、張金哥的對頭,姑爹已罰他轉世為犬去了。這李衙內在陽間,說是被孫紹祖殺死了的。我好像聽見二妹妹的姑爺是這個名字呢,老太太可記得么?」賈母道:「迎丫頭的姑爺是叫孫紹祖,他是蔭襲指揮,怎麼能混殺人呢?」賈珠道:「聽見二妹妹還是他凌辱死了的,可見就是個兇橫的人了。或者因鬥毆,或者因什麼事情殺了人,也是有的。這李衙內是長安府的舅子,這殺他的人總是要抵償的,以後總留心看這孫紹祖的名字就是了。」賈母道:「要果然是孫紹祖這混帳東西到這裡來了,也要給他受受罪才好呢!」賈珠道:「我對他們說去,俱大家留心,不要給他錯過了。」於是,出來囑咐了馮淵等,大家留心看孫紹祖的名字,恐怕錯過。
誰知過不數日,只見過堂的文書內早有一名孫紹祖。賈珠道:「是要抵償李衙內的,不得這麼快,或是別故死的,也未可知?」馮淵道:「恐怕是畏罪自戕的,也料不定。」賈珠等林如海回來,就將此話稟了。林如海道:「今兒已遲了,明早過堂罷。橫豎他已來了,沒有錯過的事,就放心了。」
到了次日一早,林如海吩咐,今兒在內堂過堂,請賈母、賈夫人在屏後坐聽。不一時,伺候人役已齊,如海升堂,逐一唱名點過,點到孫紹祖,如海便問:「孫紹祖,你在陽間是什麼人,是怎麼死的呢?」孫紹祖道:「小鬼犯生前是蔭襲指揮,只因酒醉殺了李衙內,問了抵償,正了國法死的。」林如海道:「你娶的妻子是賈迎春嗎?」孫紹祖道:「是賈迎春。」如海道:「他是怎麼死的呢?」孫紹祖道:「是病死的。」林如海把驚堂一拍,喝道:「我久已知道是你凌辱死的,還狡賴嗎?」
叫鬼卒把他快叉下油鍋底下。鬼卒答應了一聲。只見檐前早已設下油鍋,烈焰騰騰燒的鍋內的油都滾起來了。一個鬼卒便上來把孫紹祖跣剝了衣服,一個鬼卒提起鋼叉照孫紹祖腹上「咯喳」一聲叉將起來,舉著往油鍋里一丟,那滾油都濺出鍋外。
不一時,皮骨俱爛,漸漸熔化,化成一道清煙。鬼卒將他撈將起來,向地下一摜,將水一噴,依然還是人形,穿了衣服,上前跪下,哭道:「十王爺爺,鬼犯從今悔悟,再不敢為非了。」
如海道:「你生前殺了李衙內,故抵償正法。那凌辱妻子致死的罪名,還沒消除呢!今罰你轉世為豬,長大了的時候,免不得心頭一刀,還教那世人千刀萬割吃你的肉去。」底下鬼卒便把豬皮給孫紹祖披上,同那一起過堂的鬼犯,都趕到六道輪迴的地方,轉世脫生去了。
堂事已畢,如海退堂進來。到了上房,見了賈母,問道:「老太太可聽見了么?」賈母道:「我見他叉下油鍋,看的害怕起來,也沒聽完就進來了。後來怎麼樣了呢?」如海道:「他後來知道改過,我就罰他轉世為豬去了。」賈母道:「阿彌陀佛,這也就很夠了他了。」賈珠道:「前兒李衙內轉世為狗,今兒孫紹祖轉世為豬,這豬狗都是差不多的畜生,還便益了孫紹祖呢。」如海道:「豬狗雖然一樣,卻大有分別。這狗若生在太平富貴人家,得保其天年,逍遙自在,比那貧賤極了的人還高些呢。豬是長大了的時候,總免不了一刀,還要千刀萬割的切食其肉,比狗就差遠了。」賈夫人道:「二侄女兒此刻都在離恨天上,原也不恨他了。只是不知幾時才得瞧瞧我們女孩兒去呢?」賈母道:「橫豎總有見的時候罷了。這會子,又何必這麼忙呢?」於是,又過了兩月。
忽然,一日玉帝有旨:「京師都城隍忠?v王員缺,著林如海調補,所遺轉輪王員缺,著胡判官補授,其酆都城隍員缺,著崔判官被授。欽此。」林如海接了玉旨,隨即各王並城隍等都來拜賀。賈珠與馮淵、崔子虛、秦鍾等也都道了喜。賈母道:「這可到太虛幻境里去不能呢?」林如海道:「這是到京城裡去,倒離老太太家裡不遠了。明兒可以晚上夢裡回家看看,倒使得的。」賈夫人道:「離恨天上到底幾時才能得到呢?」賈珠道:「明兒姑太爺上任去,先要到天上陛見謝恩呢!我們便都一起動身前去,先到了太虛幻境住著,等姑太爺陛見了回來,再一起到京城上任去,豈不兩全其美呢?」如海道:「但不知那裡可順路不順?」賈珠道:「潘又安是去過的,問他便知道了。」便傳了潘又安進來,如海問道:「你上年送尤三姑娘到太虛幻境去過的,可知道那裡離玉帝天上有多少遠,順路不順路呢?」潘又安回道:「小的還沒上過天,遠近是不知道。只記得那年在那裡曾聽見過他們說,他們那裡離南天門不遠。」
如海道:「這麼說,就是順道了。」於是,一面料理交代,一面收拾,擇日起身。如海又到各衙門去辭了行。
到了起身這日,各王與城隍等都在城外祖餞,如海下轎施禮,道:「多蒙盛意,銘感五中。但王程緊急,不敢稽延,待林如海立飲三盅罷了。」於是,各王公敬了三盅,如海飲了,便道:「列位王爺請回,小弟就此告別。」各王等再三要候如海上了轎,方才回去。這裡賈母頭裡坐了一輛大車,鮑二家的在前伏侍;第二是賈夫人帶了司棋坐了一輛大車;第三是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三人坐了一輛大車。賈珠帶了潘又安騎馬在前引路,馮淵、崔子虛、秦鍾帶領焦大、多官等也都騎馬,押著行李馱子在後。林如海坐了一乘大轎,從後趕了上來。
行到下午時分,賈珠在前早隱隱望見一帶淡紅圍牆,便問潘又安道:「那是什麼地方?」潘又安道:「那就是芙蓉城了。」
賈珠道:「這就快到了,我們慢著些兒,等姑老爺上來,稟明了再走。於是,緩緩而行。漸離芙蓉城不遠了,只見林如海大轎已上來了,賈珠便下了馬,到轎前來回道:「前頭望見的就是芙蓉城了。」如海道:「我此刻先要陛見去呢,你們先到那裡去罷,我陛見回來,再到這裡會齊。」賈珠答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