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回 錦香院薛文起得妾 鹽運司賈探春留親

話說錦香院當下雲兒取了琵琶過來彈著,多姑娘便唱了一個「馬頭調兒」,柔聲嬌媚,真是靡靡之音。薛蟠喜的拍手叫好,說著擺上了酒菜,薛蟠便拉了多姑娘坐在他手下,王仁、傻大舅對面坐了,雲兒打橫。喝酒中間,猜三豁五,鬧了半天,又唱了十來個曲兒。掌上燈來,薛蟠已經半醉,王仁、傻大舅兩個又還喝了一會子酒。薛蟠道:「我醉了,今兒是不能回去了。」

王仁、傻大舅道:「天也不早了,你不回去,我們要走了,明兒會罷。」薛蟠便站起來,要送他兩個。王仁、傻大舅攔住道:「你不用動,咱們弟兄家,還拘這些禮做什麼呢?」薛蟠笑道:「這我就遵命。」說著,二人便去了。

薛蟠便到多姑娘房裡,歇了一夜。他日里見了多姑娘,已就酥麻了半邊。這一夜枕席的風流,便把魂靈都被他勾攝住了。

次日,便不想回去,一連住了三夜,兩下十分恩愛。多姑娘也中意薛蟠,便把他的底里都告訴了薛蟠。薛蟠才知道他是賈府的家人媳婦,未嫁鮑二之先,就與賈璉有一手兒的,因向他說道:「我現在妻妾都死了,家裡只有我們太太,並無別人。你若可以到我那裡去做個姨娘,過兩年養了兒子,我就把你扶了正,比在這裡強多了。」多姑娘道:「我為的是一個孤身人,要嫁了人家去,不知道好歹,那時豈不後悔?故此權在這裡,也是要尋個合式的人,便嫁他去。無奈這裡來的人,總是有妻小的,便有年輕沒娶過的,他又不能要我呢。難得你這麼樣湊巧的人兒,你便不娶我,我也是不放你的呢。」薛蟠道:「你在這裡是沒有身價的,也就不用贖了,只是你怎麼出去呢?」

多姑娘笑道:「我又不是賣給他的,來去還怕不由我嗎?我兩個多月也算給他尋了兩百銀子了,我自己也分得了兩百銀子在這裡呢。你要用,就拿去用罷。」薛蟠道:「我不等銀子使,明兒短了的時候,再問你借。」多姑娘笑道:「借什麼呢?我要用什麼,可不都問你要麼?你明兒還教王仁、傻大舅到這裡來說說,多少給雲兒幾兩銀子。你那裡便套了車來,到這裡接了我去就是了。」二人商議定了。

次日一早,薛蟠便去找著了王仁、傻大舅,告訴了他們這一番話。二人道:「我們前兒特來告訴你,和你瞧去的。這會子,倒給你弄了這個巧宗兒去了。我們明兒要見他,就都不能見了。你可說過,怎麼個謝我們?我們才說去呢。」薛蟠笑道:「我知道,總謝你們就是了。這會子,先把正事辦了再說。」

王仁、傻大舅道:「雲兒那裡,當初我們拿過他幾兩銀子,這會子還要多給他點兒才說得去呢。」薛蟠道:「要給他多少呢?」傻大舅道:「至少也得五十兩銀子。」薛蟠道:「就給他五十兩銀子,任什麼都有了。」王仁道:「那任什麼都有了。」

薛蟠道:「我兌了銀子,便交給你,叫李祥套了車,同你們去把他的箱子東西都查點清了,一起帶了來就是了。」二人便同到薛蟠家內,拿了銀子。李祥套了車,二人坐上車到錦香院來,會了雲兒說明白了,只拿出二十兩銀子來給了雲兒,查點了箱籠物件,搬上車去。多姑娘便辭別了雲兒,上車而去,車夫趕起車來。

不一時,早到薛蟠門口,李祥領著多姑娘下車進去,薛蟠已回過了薛姨媽。薛姨媽因見他妻妾都死了,也只好由他去罷。

薛蟠便指與他道:「這就是太太。」多姑娘便向前磕了頭,薛姨媽道:「叫臻兒帶了他去,先見見蝌二奶奶,磕個頭去。二爺等衙門裡下來,再見罷。」薛蟠便叫臻兒帶了過去,走了一趟回來,便到薛蟠屋裡,箱子東西俱已搬進來了。奶子帶了孝哥進來,薛蟠便向他道:「你添了個姨娘來了,你叫他聲姨娘罷。」孝哥已是三歲了,便走到多姑娘面前來,叫了一聲「姨娘」。多姑娘笑著連忙抱起他來道:「哥兒好乖呀!」是晚,薛蟠屋裡也擺了桌酒席。薛蟠便叫把孝哥兒也帶著坐了玩兒,喝完了酒,吃過了飯,奶子方把孝哥兒帶了過去。這裡二人關門就寢。薛蟠由此每日在家,都不到外邊去閒遊浪蕩去了。

過了月余,王仁、傻大舅把三十兩銀子早已使完了,便來找薛蟠,一見了面,便說道:「薛大哥是不出門了,成日家看著,也該看厭了呢,就這麼離不得么?你通共使了五十兩銀子,多姑娘倒帶了二百多銀子過來,你反落了一百幾十兩銀子,又白得了個人。若不虧我們兩個人,你怎麼得有這麼便宜的事。常言說的好,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你該怎麼謝我們呢?」

薛蟠笑道:「我前兒才知道,你們還收著他多少傢伙呢,這個就算謝了你們罷了。」王仁道:「那些破爛傢伙,還值什麼錢么?他若要使,就叫他來搬罷了,我們也沒處放呢。這東西,況且還是他的,也算不了你的謝啊!」薛蟠道:「依你,便怎麼樣呢?」傻大舅道:「也沒什麼依不依,只算我們兩個人來問你借幾兩銀子使一使,也不下數兒,只要你酌量著就是了。」

薛蟠料想不能推託,便在裡頭拿了四十兩銀子出來,道:「你們兩個人,拿去分著使罷。」王仁道:「四十兩銀子,還是我們兩個人分呢,只怕太少了些罷。」傻大舅道:「你不用累贅了,咱們且把這銀子拿了,使著再說罷了。」說著,他便把銀子揣在懷裡,拉了王仁便走。薛蟠道:「忙什麼,在我這裡吃了飯去罷了。」傻大舅道:「咱們還有事去呢,明兒再來擾罷。」薛蟠便送了他二人出去。這王仁、傻大舅拿了這四十兩銀子去,非賭即嫖,不過十來天就完了,依舊又來找薛蟠,薛蟠道:「你們前兒拿了四十兩銀子去,我就算謝了你們了,怎麼今兒又來說這話呢?」王仁道:「我前兒原沒應承,是他說且拿去使著再說的。薛大哥,你這件便宜事,在那裡去找呢,難道只值這幾兩銀子嗎?你看的太賤了。」薛蟠道:「依你說,要多少才夠呢?」傻大舅道:「也別提多少的話,你只見諒著找出多少來就是了。」薛蟠道:「既這麼著,我再找出二十兩銀子來,你們可有什麼

話說了?」王仁道:「就是二十兩罷了,我們又不賣什麼嗎,那裡還這麼添添饒饒的呢?」於是,薛蟠又給了他二十兩銀子。這二人拿去,花不上十來天,又依舊完了,復來找薛蟠。薛蟠便變色道:「這是什麼話呢?銀子不是大水淌來的。」王仁道:「你通共給了我們六十兩銀子,連頭裡五十兩,合共使了百十兩銀子。多姑娘倒帶了二百多銀子來,你一個錢兒還沒費呢?我們今兒來,不向你開口,只問多姑娘借幾兩銀子使使。」薛蟠道:「他既嫁了我,就是我的了。我不借,還由得我呢。」王仁道:「借不借,只問心就是了。」

薛蟠道:「問心?我這個心很問得過去了。憑你怎麼說,我打定主意一個錢兒也沒得借。」傻大舅道:「我們只問多姑娘借。」

因向李祥說道:「你去把多姑娘請出來,咱們當面說就是了。」

李祥答應著,卻不進去。薛蟠沒法,只得又給了他十兩銀子,二人才去了。

薛蟠回到自己屋裡,氣的罵了一會子。多姑娘已知道原故,因道:「他們把銀子看得容易了,只怕過幾天還要來呢。」薛蟠道:「這兩個混帳東西,榮府里久已不許他們上門了。他明兒若要再來,便教人打這兩個混帳東西。」多姑娘道:「不是打的事情,便打他一頓,也不是了局。依我說,你倒是到那裡去避他些日子。他若來了,你不在家,他也沒法兒。他怎能夠進來找我么?二爺要在家,請二爺出去申飭他一頓。他要混說,教人拴起他來送到衙門裡去,這才得了結呢。」薛蟠笑道:「倒還是你有些主意,只是我到那裡去呢?」多姑娘道:「地方大的很呢,你也不限定是躲避他啊,就可以帶上幾兩銀子,做個買賣去,三五個月再回來。況且,你左右閑在家裡也不是事。」薛蟠道:「這也說的是。」因便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道:「你兩回家出門做買賣,都鬧出事來。你這會子又要出門做買賣去,我勸你竟很不必了。」薛蟠道:「經一番,長一智。這回出門還像頭裡嗎?我們家裡近來很費撐持,還不趁著這會子出去巴結出點兒好處來嗎?」薛姨媽道:「你說的總好聽呢,既這麼著,你還是找張德輝和他商量商量,要去也還是同他去才好呢。」

薛蟠答應了,便找著了張德輝,和他商量停當,湊了一千兩銀子,辦了兩千銀子貨物,那一半許在半年內歸還,收拾了行李,叫了牲口,往淮揚一帶發賣。因周姑爺現做揚州鹽運司,到了揚州便有照應了。於是,料理了四五日,諸事齊備,便辭別了家中眾人,向南長行去了。

去不五六日,王仁、傻大舅果然又來了。家人回說:「大爺出門到揚州去了。」二人不信,便要請多姑娘出來。家人回說:「大爺不在家,不能去請。」二人不依,便說:「你們大爺,怎麼躲在裡頭不會我們嗎?」正在發話,恰值薛蝌這日未上衙門,便出來申飭了一頓說:「什麼人大膽,在這裡混鬧,這還了得嗎?教人拴起他來,拿帖子送到兵馬司去。」這兩個人聽見,才嚇慌跑了。

再說鮑二已經四五年未回家來,想諒緝捕的也不十分嚴密了,又記念老婆在家不知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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