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年過了上元佳節,襲人便帶了一個丫頭,套上車到城裡花自芳家來。到了家裡,他哥哥、嫂子接了進去,坐著喝茶。
花自芳又去添了菜,打了酒來。襲人道:「我也不大吃什麼東西,又買菜做什麼?」花自芳道:「菜是有些,怕不夠,添了點子,這算什麼呢。」襲人道:「我打量還要到府里去走走。這幾年來,惦記著太太、奶奶們什麼似的,總也不得去嗎。」
花自芳道:「今兒遲了,明兒一早套上車,我送你去就是了。」
於是,擺上酒菜,乃是一碗火腿燉肘子、一碗糟鵝、一碗釀鴨子、一碗東坡肉、一碗黃芽白煨雞,另有十個碟子盛著果子、小菜之類,大家喝了幾杯酒,就吃飯了。飯罷,坐著說說閑話,也就收拾睡了。
到了次日一早,花自芳套上車,襲人帶了丫頭上車。到了榮府門口,下了車進去。門上人認得,都道:「花姑娘來了么。」
掃紅道:「我給姐姐上頭回去。」襲人道:「我先到太太上頭去呢。」掃紅便領他到王夫人上房裡來,先去回過了,便出去了。襲人便帶了丫頭進去,見了王夫人便磕頭請安,王夫人忙叫拉著。恰值李紈、寶釵二人,也在王夫人上房裡坐著說話兒呢。襲人見了,便也磕下頭去,道:「請奶奶安。」二人忙拉住了,王夫人便叫他坐了。襲人道:「雖然太太的恩典,我們怎敢坐呢?」王夫人道:「你這比不得頭裡了,坐了好說話些。」襲人謝了坐,便在底下杌子上坐了。
王夫人道:「你在那裡還好?聽見說姑爺還開著鋪子,又有房有地的。」襲人站起身來道:「蒙太太的恩典。那裡有房有地,也開著個鋪子,雖不怎麼樣,也就算很夠過的了。」常常的惦記著要進府給太太、奶奶們請安來的,就因家裡沒人,不能動身。昨兒進城到我哥哥那裡,天又要晚了,今兒一早趕著來給太太、奶奶們磕頭的。太太、奶奶們一向都納福?」說著,取出一個羊脂玉福壽佩來,送上王夫人道:「沒有什麼孝敬太太的,取個福壽雙全罷了。」王夫人接了過來道:「多謝你惦記著,來走走就是了,又拿東西來做什麼呢?」說著,看了一看,道:「很好,你既拿來,我又不好不收你的,我留著罷了。」恰值紅杏倒上茶來,王夫人便遞與他,叫收起來,因道:「你兩三年沒在這裡了,我留你在這裡逛逛。新年頭上都沒什麼事,大家玩玩兒,多住些日子,我才給你回去呢。」襲人道:「多謝太太的恩典。我也是要在這裡住幾天呢。」王夫人道:「你且在二奶奶那邊坐坐去罷,回來再過來。襲人答應道:「我也要瞧瞧哥兒去呢。」遂跟了寶釵到後邊來。
進了屋裡,重新又給寶釵磕頭。寶釵忙拉住道:「往後你不用行這些禮,咱們雖不能算賓主,也不能算主僕的。你要這麼著,我就不安了。」襲人道:「多謝奶奶待我的恩典是了不得,我們怎敢放肆呢?」說著,奶子抱了桂哥兒過來,襲人便接過去抱了,道:「哥兒很好,也快周歲了么?」寶釵道:「三月里才一周呢。」襲人道:「哥兒可認得我嗎?」那桂哥兒,便望著他笑了。襲人笑道:「哥兒倒不認生。」便又引逗了一會兒,寶釵便叫奶子接過去。紫雲沏上茶來,襲人又取出一對翡翠鐲子來,送給寶釵道:「也沒什麼孝敬奶奶的。」又拿了一個翡翠扳指出來道:「這個送桂哥兒玩罷,算不得什麼。」
寶釵道:「這又教你費心,做什麼呢?我要不收你的,我又知道你臉上過不去,我收下就是了。」襲人道:「多謝太太、奶奶都賞了臉,這是我的一點兒心虔呢。」
寶釵道:「我只知道你姓蔣,說是姑爺人很好,家計也算富餘的了。我聽見了就很歡喜,你這也算很得所了。」襲人道:「不敢瞞奶奶說,人家是沒得說,到了那裡有兩個丫頭服侍我,才剛兒帶了一個來,還留下一個在家。我們那一個,雖然人也沒得說,就是出身不好些,想起來便心裡總有點兒不舒服似的。」
寶釵道:「他是什麼出身呢?」襲人道:「他原本是班子里的小旦,有名的琪官,名字叫蔣玉函。當初老爺打了寶二爺一頓,就有為他的事在裡頭。那會子,他給了寶二爺一條紅汗巾子,寶二爺就把我的一條綠汗巾子換了給他,後來看見我問起來,寶二爺又把這條紅汗巾子給了我,我不用就撂在箱子裡頭了。後來聽見寶二爺挨了打,也為的是這個事,我就把這汗巾子總不教寶二爺看見了。上年到了那裡,他開箱子看見這紅汗巾子,他說原是他的,又拿出我的綠汗巾子來,我這才明白了。」
寶釵道:「這也就可見是一定的姻緣了。如今開了鋪子,自然改了行業了。襲人道:「鋪子里有夥計經管,他如今雖不唱戲,還領了一起檔子班兒做買賣呢。我說你家業已有了,何必還做這下流的生意做什麼?他說別的買賣都沒這個賺的錢大呢。奶奶你說,可教人生氣么?」寶釵笑道:「這個利上的貪心,是人都有的。只要看的破,就好了。」
襲人道:「聽見環三爺已娶了親了。蘭哥中了進士,現都做官,倒還沒娶親么?」寶釵道:「已定了傅家的姑娘,明兒三月里就過門了。璉二奶奶是平姑娘扶了正,去年也養了個哥兒了。」襲人道:「大奶奶那邊李二姑娘、李三姑娘都出了閣了么?」寶釵道:「李二姑娘婆家姓陳,是去年才過門的。李三姑娘婆家姓甄,是先過門的,已經兩年了。」襲人道:「甄府上也是個寶二爺,聽見說現在翰林院里做官。去年冬里,因為出門有事去的,回來趕不進城,在我們那裡住了一夜。」因把這話,告訴了寶釵一遍,道:「那會子臊的我臉上很下不來。」
寶釵道:「這甄寶二爺頭裡到這裡來過的,太太都見過,說是同我們寶二爺一樣模樣兒,名字又同。雖是這麼說,到底總有些兒訛別的地方兒,人家雙生的弟兄,多有一樣模樣兒的,細看起來總要有些兒不得同的地方兒。」因道:「環三奶奶你沒見過,我和你去走走去罷。」遂領了襲人,穿西邊角門過來,到了這邊上房,丫環玉簫見了,忙打起大紅猩猩氈的暖簾道:「寶二奶奶來了。」
二人進到裡面,馬氏見了,忙站起身來讓坐。寶釵便把襲人原委告訴了他,襲人便上來請安。馬氏笑著忙扯住了,便拉了襲人的手,推他在身邊坐了。襲人不肯,馬氏笑道:「二嫂子,你說罷。」寶釵笑道:「既是三奶奶叫坐,你坐了罷。」
襲人又謝了坐,才坐下。鳳簫倒上茶來,坐了一會。襲人問:「三爺呢?」馬氏道:「會試的場期快了,他在外頭料理事情呢。」大家又說了幾句閑話,襲人便要到璉二奶奶那裡去。寶釵道:「索性我和你去罷。」
說罷,便從後院出去,走過穿堂,到了粉油大影壁,恰值平兒從里出來。襲人見了,忙上前請安。平兒笑著拉了襲人的手道:「我才剛兒聽見說你來了,故此我趕著出來,要來瞧你的,請家裡坐罷。」三人同到屋裡,襲人又重新要給平兒磕頭。
平兒拉住笑道:「襲人妹妹,咱們姊妹從前在一塊兒耳鬢廝磨慣了的,今兒你要是這麼著,咱們從前就白相好了。」襲人道:「今非昔比,名分不同,我難道都不知道這個理么?」平兒說:「什麼話?你再要這麼著,我倒不依。」寶釵笑道:「你這是制著他無禮了。」平兒也笑了,坐下,文鸞倒上茶來。襲人便問:「蕙哥兒呢?」平兒叫奶子抱了過來,襲人便接過去抱著玩了一會,又說了一會兒閑話。只見綉琴來請,說:「桂哥兒醒了,請奶奶回去呢。」
寶釵便和襲人回來,鶯兒打起帘子,二人進去,只見奶子抱著桂哥兒玩呢。那桂哥兒見了襲人進來,便撲過來要他抱,襲人忙接過來抱著。素琴倒上茶來,襲人道:「這兩年來,這裡的姐妹們都換了人了,我都不大認得了。」寶釵道:「麝月他們都出去了,上年又挑進十來個來了。頭裡的人,都不大有了。襲人道:「只有鶯兒妹妹,倒還在這裡呢。」寶釵道:「他比他們小兩歲,也不過一二年就要出去了。去年挑進來的幾個,倒都還罷了。明兒三月里蘭哥娶親,因這邊的屋子都不寬綽,漸漸兒的天也熱了,又不涼快,太太吩咐了明兒都還搬在園子里去祝昨兒已經開了門,不過一兩天就要動工收拾了。明兒沒事,和你到園子里逛逛去。你兩年沒在這裡了,橫豎在我屋裡儘管多住些日子再回去。我也正沒個人講講說說的呢。」
襲人道:「我早就要進府請安來的,只為沒了空兒,直到今兒好容易才來了的。」於是,便在寶釵屋裡住了。
到了次日起來,襲人正在寶釵屋裡梳洗才畢,只聽綉琴在外打著帘子道:「大奶奶來了。」只見李紈進來了,襲人忙站起來道:「大奶奶早啊!」李紈笑道:「我那裡又沒小孩子,有什麼事兒呢?我梳洗了好半天了,左右坐著沒事兒,不如過來瞧瞧你們了。」因道:「你過去了兩年了,只怕也該有喜了么?」襲人紅了臉笑道:「還沒有呢。」因問道:「三姑娘今年可回家來過么?」李紈道:「三姑爺放了江西糧道,三姑娘去年就同了上任去了。這還得好幾年,才得回來呢。」襲人道:「四姑娘還在櫳翠庵里么?我還沒請請安去呢。」李紈道:「他無事只在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