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惜春自從櫳翠庵出家以來,一塵不染,誠心悟道,如今已經修成了半仙之體,只等明人指點,便要立證菩提。他的那一靈真性,於每夜坐禪時,必與妙姑相會,妙姑在暗中指授妙訣。今當功行圓滿,不欲肉體飛升,恐駭物聽,思欲脫卻皮囊,以成正果。所以預先約下妙姑,今日下凡來度脫。他因寶玉放風箏之便,略施小術,將妙姑接了下來。又因寶玉高興要看打鞦韆,他自己故又借打鞦韆之便,脫卻凡胎,暗中將繩兒扭斷,將他的凡胎從半空中跌了下來。他的那一靈真性,依舊聚而成形,早飛在空中,騎在青鸞風箏的背上,眾人那裡能知道這些緣故。
只見他懸空的從鞦韆架上跌了下來,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一齊跑上前來,只見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湘雲著了忙,連忙坐在地下,將他抱了起來,攬在懷內。眾人看時,已連一點氣兒也沒了。迎春、探春等見了,早已都哭起來。紈、鳳、釵、黛等一齊都埋怨寶玉。寶玉此時,早已沒有了主意了,也只好大哭而已。此時伺候的丫頭們,早已唬的四下里亂報去了。
眾人正在忙亂哭鬧之際,只見玉釧兒攙著王夫人,賈蓉攙著尤氏,都從蜂腰橋踉蹌而來。眾人見了,越發沒了主意,索性都大哭起來。奶媽子們抱的小孩兒正在嘻笑,忽聽眾人都大哭起來,唬得小孩兒們不知所以,一齊亂哭。急的妙姑高聲勸道:「姑奶奶們不必亂哭,四姑娘升了仙了。」此時哭聲震耳,眾人那裡聽得見。
妙姑正在無法,一見王夫人、尤氏奔蹌而來,連忙迎了上去,打了個稽首。王夫人含淚道:「妙師父,你既然下凡來了,怎麼把四姑娘在鞦韆架上跌壞了呢?」妙姑笑道:「太太不必驚惶,四姑娘如今他的功行圓滿,脫卻了凡胎,成了正果了。太太不信,只看那青鸞風箏背上騎的不是他么?」王夫人聽了連忙揚起頭來在天上一望,但見青鸞背上隱隱綽綽的像是騎著個人兒,卻看不真切是誰。尤氏到底年輕,仔細望去,果然就是惜春,在青鸞背上搖著蠅拂子指著地下,叫道:「二姐姐、三姐姐、寶哥哥你們不用亂哭,看仔細嚇著了太太,我在這裡呢。」尤氏聽了,忙向王夫人道:「太太,風箏上騎的果然是四姑娘,他還說話呢。」王夫人聽了,不勝驚異,忙向妙姑道:「妙師父,你快把風箏收了下來罷,看仔細他又去了。」
妙姑聽了,先命尤氏去勸眾人不必亂哭,眾人這才知道惜春是脫了凡胎了。於是,大家止了淚,都瞅著妙姑收風箏的繩兒。只見妙姑手拿著繩兒,並不費力,漸漸的收了下來。青鸞落地,惜春這才跳了下來,見了王夫人,連忙下拜道:「侄女蒙嬸娘恩養,不啻生身的父母,今日大道修成,理宜拜謝劬勞之德。」王夫人聽了,忙拉了他的手哭道:「我的兒,唬死我也。」剛只說得這一句,就見迎春、探春、湘雲等一齊前來,拉了他的手問道:「四妹妹,你既是修成了正果,要脫凡胎,為什麼不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們?我們險些兒被你活嚇死了。」
惜春笑道:「我若明告訴你們,你們又如何肯依呢。你們這會子也不必害怕了,咱們把太太請到亭子上坐下好說話兒,別把老人家唬著了。」探春道:「四妹妹,你如今脫了凡胎,你這個肉身卻怎麼樣呢?」王夫人聽了,忙在鞦韆架下看了一看,只見惜春的肉身依舊在那裡直挺挺的躺著,不由的又傷心落淚。
寶玉忙道:「太太不必傷心,等我去告訴珍大哥哥,教他叫了塑像的匠人來,就將四妹妹的肉身塑在咱們櫳翠庵大雄寶殿的東邊,永遠享受香煙,豈非千秋佳話。」賈蓉聽了,也不等王夫人開口,連忙如飛的去告訴他父親去了。惜春忙攔道:「寶哥哥,我一輩子為人孤高狷介,如今脫了胎,怎肯教些匠役們來擺弄我的軀殼。況且倡揚出來,也招搖是非。你們先把太太請到亭子上去,等我和妙師父把他用三昧真火化了去就是了。」眾人聽了,那裡肯依,也有要塑像的,也有要殯葬的,紛紛不一。惜春一概不聽,拉了妙姑的手,走到自己的軀殼跟前,口裡念出四句偈來,道:是我全非我,疑君不是君;憑他三昧火,化作嶺頭雲。
念畢,只見妙姑向他的肉身噴了一口仙氣,忽的遍身衣履著起火來,就象燒燈草紙張似的,須臾化為灰燼。不但並無一點氣息,連一點骨殖渣兒也沒有了。
王夫人與眾人見了,都不勝悲感。惜春忙拉了王夫人的手,慰道:「侄女一生的大志已遂,太太該喜歡才是,如何反倒傷起心來了。」王夫人落淚道:「我的兒,你如今修脫了凡胎,如何還肯住在家裡,自然是要跟了妙師父去的,教我如何捨得你去。」說著,又哭起來,招的眾人一齊傷感。惜春安慰道:「太太不必過傷,我雖脫了凡胎,尚有未了之事,還要留妙師父在櫳翠庵住兩日呢。就是將來我們去了,娘兒們要見面也還容易的。天不早了,咱們都到上房說話兒去罷。」王夫人聽了,這才擦了眼淚,一手拉了惜春,一手拉了妙姑,便往上房而來。
尤氏、紈、鳳等忙命丫頭們撤去酒席,收了風箏,率領奶媽子們抱了小孩兒們一齊往王夫人上房來。剛進了房門,尚未及坐談,只見王善保家的攙著邢夫人踉踉蹌蹌而來。一到院子里邢夫人便問道:「怎麼把四姑娘從鞦韆架上掉下來跌壞了,這還不得!」尤氏聽了,忙迎了出來,將惜春脫了凡胎、妙姑下來接引的話,告訴了邢夫人一遍。邢夫人這才放了心,道:「我一聽見信兒,唬的我連路都走不上來了,大奶奶,你倒來的快當呀!」尤氏道:「我聽見丫頭們說了一聲,我的魂就像在頭頂兒上冒了,也沒顧得換衣裳鞋腳,虧了蓉兒在家裡,我就教他攙著我飛跑來了。你侄兒也沒在家,這會子還不知他知道還知道。」
正說到這裡,只聽王夫人出來道:「大奶奶,你怎麼不讓大太太進來,盡自在院子里說起話來了。」尤氏才要答言,又見惜春也迎出來,向邢夫人笑道:「為侄女的事,倒教嬸娘、嫂子們受驚,我倒心裡不安了。」邢夫人聽了,細將惜春一看。
但見他仙風道骨,豐致飄然,竟與肉形無異,不覺驚喜異常,忙拉了他的手道:「我的兒,難為你苦志修行,到底熬到成仙的分兒上,將來連我們也還都要托賴你的福分呢。」一面說,一面拉著惜春和王夫人、尤同進了上房。
紈、鳳、釵、黛諸人,早已都在房門口迎候。彼此問好畢,剛然坐下,又聽丫頭們在院子里稟道:「老爺們、爺們都來了。」寶玉聽了,忙迎了出去。
只見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蓉、賈蘭祖孫六個一齊進來。只聽賈赦先道:「我們家真是天恩祖德,意外異樣的喜事,層見疊出。我們正在南安王府吃祭肉,蓉兒去告訴,初聽見從鞦韆架上跌了下來,嚇得了不得。後來才聽見說脫了凡胎,竟有這樣的奇異。四姑娘在那裡呢?我們來看他來了。」邢、王二夫人聽了,王夫人忙領了紈、鳳、釵、黛眾姊妹都到裡間迴避,邢夫人便拉著惜春在房門口迎候。赦、政二公便拉了他的手一同進來。
惜春進房,忙拜了下去。赦、政二公連忙拉起道:「我的兒,難為你志苦心堅,修成了正果。常言道,一子成佛,九族飛升。將來我們也都有好處,且待明日奏知元妃,替你討一個封號,也不枉你修鍊一常我的兒,且隨你嬸娘到裡間坐著去罷。」惜春聽了,便同邢夫人到裡間里去了。
此時已有黃昏時候,丫頭們點上燈來。賈赦、賈政和他們小弟兄們都在王夫人上房,挨次兒坐下吃茶。大家商議惜春之事,到底是面奏好,還是奏知了元妃傳奏的好。議論紛紛,賈政一時也不能酌定。正在躊躇,忽見焙茗自外跑了進來,稟道:「老太太差大爺回來,告訴老爺們話來了。」眾人聽了,才要問時,早見賈珠慌慌忙忙的自外走了進來。
賈璉、寶玉、賈蓉、賈蘭一齊迎了出來,賈珠一一的接見畢,進了上房,便與赦、政二公暨賈珍請安。邢、王二夫人聽見賈珠來了,都出來相見,賈珠一一的請安畢,邢、王二夫人坐在裡間的門口的兩張杌子上聽賈珠說話。赦、政二公即命賈珠坐於賈珍之下,眾皆依序坐下。賈政向賈珠道:「老太太這時候差你回來,必定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賈珠躬身道:「今兒早起姑老爺接到上帝的敕旨,授了天曹的閣部,著即赴新任。咱們上界的老太爺,也有書子來接老太太歸位完聚。老太太所以差兒子來家告訴老爺、太太,於明日晚上預備出潔凈房屋一所,要寬大些,老太太和姑爹、姑媽定於明晚率領眷屬來家一會,就此起身回上界去呢。」赦、政二公暨邢、王二夫人聽了,俱各大驚失色,由不得都傷心落淚。
此時眾姊妹們在裡間都聽見了。別人猶可,惟有林黛玉、史湘雲、李紈三個人,早已哭作一團兒。賈政嘆氣道:「完聚未久,忽又分離,天命雖不可違,人心豈能無感,快吩咐套車,我們大家即刻都到廟裡去見見老太太,先討討教訓,明晚再預備祭祀。」丫頭們聽了,連忙出外吩咐。
此時王夫人也哭的抽抽噎噎的向賈珠道:「老太太和你姑爹、姑媽是留不住的,你可求求姑老爺,你和鴛鴦再住幾年,把我們看著送了終,娘兒們一同去罷。」賈珠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