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史湘雲將十二首海棠詩念完,遞與了眾人。大家又挨次兒看了一遍,俱各稱賞不已。
正欲細加評論,忽見鳳姐自外走來,笑道:「你們的詩怎麼還沒作完?」湘雲道:「早已完了。這會子一總謄出一大張來了,你看,這不是么?」鳳姐伸手接了過來,看了一看,笑道:「字兒黑鴉鴉,他認得我來我認不得他。」黛玉笑道:「你到底看這個字寫的明不明?」鳳姐笑道:「敢自是上好和徽墨,研的又濃,寫出字來又有什麼不明的呢。」寶琴聽了笑道:「鳳姐姐,你上了他的當了,林姐姐罵你的話,說你是『狗看星星一片明』,你怎麼就答應『明』起來了。」鳳姐聽了,笑著便欲將黛玉撳在榻上胳肢他,只見寶釵忙與他遞了個眼色,鳳姐連忙鬆了手,笑道:「哦,是了。我知道了,必定是有了喜了。虧了我還沒有冒失,萬一有點兒閃錯,寶兄弟可就要恨我一輩子呢。」黛玉聽了紅了臉,啐道:「你再不是個好人,又信著嘴兒混說來了。」眾人聽了,都瞅著黛玉笑,笑的黛玉臉上不好意思起來,忙道:「我們的詩也作完了,也該大家吃酒罷。」說畢,便命丫頭們斟酒。
鳳姐最是留心的人,見眾人都瞅著黛玉發笑,惟有探春、湘雲、香菱、寶琴四人只微笑了一笑,鳳姐心下早已明白了。
於是,大家一同入席。丫頭們斟上酒來,湘雲算是主人,便按著次序兒遞過了酒。眾人又回敬了湘雲,然後依序就坐。
飲酒中間,只見黛玉夾了一枚蜜濺楊梅,自己先吃了,又夾了一枚送與探春,道:「三妹妹,你嘗這個味兒很好。」探春接來便也吃了。鳳姐見了,「撲哧」的一笑。此時湘雲夾了一塊山楂糕,剛然要吃,見鳳姐一笑,趕著連忙放了下來,笑道:「怨不得林姐姐說你,你果然不是個好人。」李紈笑著:「你們也就罷了,他笑他的,你們只管吃你們的,這又有什麼意思呢。」寶玉聽了笑道:「你們這半日鬼鬼祟祟的到底說的是都些什麼,我怎麼總不懂呢?」寶釵聽了,忙攔道:「不拘什麼話,你都要打聽打聽,你管他們說什麼呢!」寶玉聽了,便不言語了。
鳳姐笑道:「我告訴你罷,才剛兒我說林妹妹有了喜,這會子看起他們吃東西來,竟不獨單是林妹妹一個人兒,還有好幾位呢。」寶玉聽了笑道:「我當是什麼聽不得的話呢,原來是這件事。世界上有夫妻,即有生育,乃是天地間的大道理,有什麼怕人知道的呢。就像菱姐姐有了喜,薛大哥早已告訴了人了。」香菱聽了紅了臉,道:「這是多早晚兒的話,你又來謅荒來了。」寶玉笑道:「前兒我們在甄府赴席行酒令兒,薛大哥親自兒說出來的。」探春聽了笑道:「你們到底說什麼酒令兒來,提到這上頭了呢。」寶玉笑道:「我也學不上他那個話來。」說著,便附在寶釵的耳邊,告訴了寶釵。寶釵聽了笑道:「怎麼這樣一個沒人樣的東西呢。說不上酒令兒來也就罷了,為什麼信著嘴兒混唚呢。」香菱聽了益發紅了臉,呆了半晌,只得向寶玉笑道:「你那個薛大哥哥,真也教人沒了法兒了。」鳳姐笑道:「怎麼吃了孔聖枕中丹,也沒出息一點兒么?」香菱道:「自從吃了丹藥之後,也不過十分之中好了有三四分兒。」鳳姐笑道:「原說教吃了葯要捂著被窩出汗,他這想是揭騰的早了,汗沒出透的過失。你們看環兒,如今就比先強多了。就是我們那一個,也倒像知道一點好歹了。」
寶玉聽了,正欲答言,只見尤二姐、平兒二人帶了奶媽子,抱的藻哥兒,一齊走了進來,笑道:「我們也趕嘴兒來了。」
眾人見了,一齊站了起來,忙命丫頭們又搬過兩張椅子來,讓他二人坐下。丫頭們斟上兩杯酒來,平兒便抓了把瓜子嗑著。
李紈見了笑道:「鳳丫頭今兒可又不吃虧了。雖說辦席貼賠了幾個錢兒,你們都瞧瞧,他們屋裡連小孩兒共是四口子,不但撈回本兒去,還要拐彎兒呢。」說的眾人都笑了。平兒聽了,指著藻哥兒道:「你說,大娘咋的了,侄兒能夠多大兒,就會吃嗎?」寶玉聽了,忙將藻哥兒接來抱到懷裡,用筷子蘸了些兒酒抹在他嘴裡,藻哥兒咂著,嘻笑跳躍起來。寶玉笑道:「你們都瞧瞧,這麼大兒的小孩子,吃酒竟不害辣,將來長大了,必會喝一盅兒。真是璉二哥哥的兒子,弓冶相承的了。」平兒聽了,又指著藻哥兒笑道:「你說,咋的了,二叔搬著不心疼的芽兒,拿酒嗆我來了。你們桂哥兒,你怎麼捨不得拿酒嗆他呢?」寶玉聽了,便一疊連聲的命人抱桂哥兒去。丫頭們答應而去。
不多時,只見奶媽子果然把桂哥兒也抱著來了。寶玉見了,便將藻哥兒送到湘雲的懷裡,又將桂哥兒接來,送到寶琴的懷裡,笑道:「咱們今兒起的是海棠社,只有他們小弟兄兩個在這裡鬧。若到明年海棠再開了,起社做詩的時候,那可就成了孩子社了。」說的眾人都笑了。
正說時,只見老婆子慌慌忙忙的進來,稟道:「方才玉釧兒姑娘來說,老爺請二爺說話呢。」寶玉聽了,吃了一驚,連忙起身向外而去。釵、黛二人不知何事,未免替他捏著一把汗兒,忙向老婆子道:「你到上頭打聽打聽,老爺叫二爺有什麼事情,你就飛行告訴來。」老婆子答應而去。
不多一時,老婆子進來稟道:「老爺和太太都在上房,請璉二爺和寶二爺商量明兒到宮裡請安的事,並沒有什麼別的事情。」釵、黛二人聽,這才放了心。鳳姐笑道:「夠了,連我的心都跳起來了。我想寶兄弟和老爺、太太說長了話了,來還早呢,天也有了時候了,我們端點心來吃罷。吃了大家散一散兒,到了晚上再坐席。把點心留下一盒子給寶兄弟送到怡紅院去,連晴雯、紫鵑他們吃的也都有了。」寶釵聽了笑道:「這麼說起來我們屋裡倒佔了便宜了。我們的兩個奶媽子嗎?把兩個哥兒都抱過來罷,看仔細尿到姑奶奶們身上。」奶媽子們聽了,忙將兩個哥兒從湘雲、寶琴懷裡接了過來,連忙各自抱去哄著睡覺去了。這裡丫頭們端上點心來,大家吃了些兒。又吃了兩杯熱酒,這才吩咐撤去殘席,嗽口吃茶,又坐著說了會子閑話,這才大家散了。
到了黃昏時候,湘雲便差人去請邢夫人、尤氏、秦氏、胡氏。胡氏因新產了小孩兒,才過了滿月,不好來得,只有邢夫人、尤氏帶了秦可卿過來,先到王夫上房等候,眾姊妹都會齊了,同到賈母上房而來。只見賈母、賈夫人笑容可掬的迎了出來。賈母道:「都進來坐罷,怎麼今兒雲丫頭又破起鈔來了。」
湘雲笑道:「沒有化什麼錢,不過請老太太、姑太太和太太們坐著說說話兒。」賈母道:「很好。這會子他們的媳婦也娶了,大事都完了,今兒再擾了你的飯,咱們也就都回去罷。盡自沒事住著,大家都不方便。」薛姨媽笑道:「老太太說的很是,我們明兒也要回去呢,誰家都沒個事事情情的呢?也沒個婆婆媳婦合家子都在親戚家住著的道理。」說著,大家走了進來,彼此問訊畢,都在兩邊炕上挨著次序兒坐下,丫環獻茶。茶罷,鳳姐便張羅著擺桌子。賈母、賈夫人一席,仍是自備的。邢、王二夫人和尤氏陪薛姨媽一席,其餘的姊妹共又坐了三席。
飲酒中間,王夫人稟知賈母道:「才剛兒老爺下了衙門,說今兒早起在朝房遇見夏太監,告訴說昨兒元妃娘娘身上欠安,傳了太醫院進去診脈。太醫院診了脈,奏知說脈上現出喜兆。系屬孕娠,不過服幾劑調理的葯,可就安愈了。所以叫了寶玉來,教他明兒一黑早同他璉二哥哥到二宮門投職名請安。再請請示,看要什麼東西不要。」賈母聽了,甚至歡喜。鳳姐嘴快,又告訴了黛玉、湘雲、探春、寶琴、香菱諸人也有了喜了。喜的賈母眉開眼笑,向薛姨媽笑道:「姨太太,咱們該樂不該樂?明年咱們再到了一塊兒,你只看看孩子們熱鬧罷!」薛姨媽笑道:「這都是老太太的積德所感,才有這樣重重疊疊的喜事。連我們也托戴著受了福了。」
賈夫人道:「我那裡有一本書,是你妹夫在太上老君處得來的。上頭保產育嬰的心法,講的極有道理,藥方兒也極有效驗。姑娘們都是認得字的,我明兒給他們送來,大家看看到底有益多了。」邢、王二夫人聽了,亦甚歡喜,當下賓主酬酢,直吃到交了三更,方才席散。
王夫人尚欲挽留賈母、賈夫人多住幾日。賈母道:「我們回到廟裡,諸事便當些兒。」賈夫人道:「我也要早些兒回去,還要替你妹夫料理料理行裝,要趕三月三的蟠桃會與西王母慶壽去呢,也不過只有半月的工夫了。」王夫人聽了,不肯強留,只得吩咐外頭飼候轎子。賈母、賈夫人告辭起身,邢、王二夫人、薛姨媽等都送到榮禧堂,看著上轎而去。邢夫人和尤氏、秦氏,也都各自回家。薛姨媽領著湘雲等姊妹都到蘅蕪院等處歇息去了。王夫人領著紈、鳳、釵、黛四人仍到賈母上房,照應著丫頭、老婆子們收拾了器皿,吹息了燈火,這才各自散去。
不言王夫人、紈、鳳各自回房安歇,且說寶釵、黛玉二人回到怡紅院,但見皓月當空,無庸燈燭。進房看時,只有鶯兒一人在炕上打盹。桌上一盞殘燈,半明不滅。黛玉將燈剔了一剔,用手指在鶯兒額上彈了一下。鶯兒驚醒,連忙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