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甄士隱腳架雲光趕上那十三朵蓮花,漸漸來至京師,便將手中麈尾,按照各家門戶路徑,四處指揮。只見那十三朵蓮花忽然散開,各照所指處悠悠蕩蕩而去。
且說寶玉、黛玉、晴雯、金釧兒坐的這四朵金蓮飄至大觀園瀟湘館的院前,「唰」的一聲落下地來,四個靈魂都吃了一驚。四朵金蓮倏然不見。寶玉的陽魂定了定神,往四下里一望,果然就是瀟湘館。回頭看了看黛玉、晴雯、金釧兒的陰魂,都在那裡喘息,正欲向黛玉的陰魂說話,忽聽竹簾動響,紫鵑從房內走出,在院子里張望,又見鶯兒從一邊端了個茶杯兒來。
寶玉的陽魂見了,不勝歡喜,忙叫道:「紫鵑、鶯兒姐姐,你看我們都回家來了。」只見紫鵑、鶯兒兩個人就像一無所見,一無所聞的似的,並不理他,各自去了。寶玉的陽魂向黛玉的陰魂道:「妹妹,你看紫鵑、鶯兒這兩個丫頭,怎麼也不理咱們了呢!」黛玉的陰魂道:「是了,想來咱們這如今還都是些鬼魂,他們自然是看不見、聽不聞的。且別管他,咱們且進去看看咱們的肉身到底在這裡呢沒有?」又向晴雯、金釧兒的陰魂道:「你們也各自找一找你們的肉身去罷。」說畢,便同寶玉的陽魂進了瀟湘館。仔細看時,只見對面放著兩副床帳,東邊睡的是寶玉的肉身,西邊睡的是黛玉的肉身。又見寶釵在黛玉的身上拍著擠奶喂他。寶玉的陽魂笑道:「林妹妹,你看寶姐姐疼你不疼你。」黛玉的陰魂見了,也十分感激。正在傷感,只見寶釵立起身來,將他蓋的夾被兒向他肩頭上掖了一掖,便走過來望四下里瞧了一瞧,自己笑著上了寶玉的床帳,解開衣鈕,睡在旁邊,照樣兒擠乳喂他。黛玉的陰魂見了,忙笑著把寶玉的陽魂向床上一推,早已歸了本殼。
卻說寶釵正與寶玉擠奶,起初尚覺擠著費力,後來便覺寶玉自己噙了乳頭會咂起來,心下正然驚異,忽聽那邊床上黛玉「噯喲」了一聲,唬了寶釵一跳,連忙爬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黛玉在床上睜開了眼睛,手足都能動轉了,不勝歡喜。忙走了過來,歪在他床邊,輕輕的問道:「妹妹,你的真魂從太虛幻境回來了么?」只見黛玉點了點頭兒。寶釵正欲再問,又聽寶玉在那邊床上叫道:「寶姐姐,人家才嘗著甜頭兒,你怎麼又走了呢!」寶釵聽見寶玉說出話來,就知道他的魂也歸了殼了,忙回過頭來道:「你悄默聲兒的養著罷,等我安頓了林妹妹就過去了。才剛兒是你師父說,教給你們每人灌些人乳,培培元氣,太太就教人在外頭尋去了。我怕外頭尋來的不大幹凈,所以我才悄悄的給你們倆人嘴裡都擠著餵了些兒。這也不過是一時之權宜,你一會兒嚷嚷的人家都知道了,可是個什麼意思呢。」正然說到這裡,只見紫鵑、鶯兒一齊走來叫道:「二奶奶,這個人乳果然妙的很,我們剛給晴雯、金釧兒倆人灌了半杯,誰知道立刻就都活過來了。這會子也都會說話了。」
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了進來。仔細看時,只見寶釵歪在這邊床上向黛玉說話,那邊床上寶玉已經披衣擁被坐了起來。紫鵑見了,不勝驚喜,道:「二爺和林姑娘也都活過來了。鶯兒妹妹,你快告訴太太們去罷。」鶯兒聽了,便如飛的跑了。
這裡,紫鵑也歪在黛玉的旁邊問道:「姑娘,你這會子可覺得心裡明白些兒了么?」黛玉又點點頭兒道:「紫鵑姐姐,我的衣裳是誰給我脫的?」紫鵑道:「沒有別人,就是我和二奶奶。」黛玉聽了,向寶釵道:「姐姐你上床來,把我摟著坐了起來。紫鵑姐姐,把我貼身的衣賞替我穿上,拿枕頭把我靠的坐著罷。就是這個樣兒,過會子太太們來了瞧著不雅相。」
寶釵道:「妹妹,我想你是才還了魂的人,身子還是弱的,恐怕坐起來心慌氣短,不如躺著到底爽快些兒。橫豎蓋著被窩,又怕什麼呢!」黛玉道:「姐姐放心,不相干的,我心裡並不發慌,氣也不短,倒覺氣爽神清;不過覺著渾身一絲勁兒也沒有的。」寶釵聽了,忙上床來,將黛玉扶了起來,攬在懷內,順手取了件蔥綠夾紗小襖兒替他披在身上。紫鵑便替他伸袖扣鈕,又取了件桃紅夾紗小衣,將手伸在被裡替他輕輕的穿好。
又取過兩個靠背來,將他倚著坐好,又命紫鵑坐在旁邊,拿蠅拂子給他趕蒼蠅。安置妥協,寶釵這才下來。
剛要去瞧寶玉,只聽黛玉又叫道:「姐姐!」寶釵聽了,忙轉過身來。黛玉道:「姐姐,你怎麼把他和我安置在一塊兒了呢?過會子太太們來了瞧著,我臉上怪不好意思的。」寶釵聽了笑道:「前兒老太太來家託夢,都明明白白的告訴了老爺了,說你們在太虛幻境,老太太和姑太太作了主兒,將你們已經成過了緣,日後回了生,也就不用另舉動了。所以今兒是太太吩咐的,教把你們倆人安置在一塊兒,我一個人也好照應。你怎麼倒又發起虛來了呢?」黛玉聽了又道:「既是太太吩咐的也就罷了。姐姐,你過去告訴他,千萬莫教他當著人和我說話。」寶釵聽了笑道:「罷喲!你也太啰嗦了。前兒在太虛幻境的那一晚上,你怎麼沒有這些啰嗦,樣樣兒也都依了人家了呢?」黛玉聽了笑著啐了他一口,道:「你去罷,看我仔細當著紫鵑說出你那天晚上的那個樣兒來。」寶釵聽了笑著也啐了他一口。剛一轉身,只見寶玉早穿了白紡絲單褲兒、玉色紗衫兒趿拉著鞋兒走了過來。向寶釵深深的作了一揖道:「姐姐的賢德,姐姐的好處,我也一言難盡了。」寶釵聽了,也覺傷心,忙道:「你也躺著養養神兒罷,怎麼才還了魂可就穿上衣裳下了地了呢?」
寶玉才要答言,只聽鶯兒在院子里嚷道:「太太來了!」
又聽王夫人在院子里走著說道:「三四下里都來告訴,把我的腿都走疼了。」寶玉聽了忙迎到門口,一見王夫人進來,便跪了下去請安。王夫人一見,吃了一大驚道:「這還了得,怎麼才還了魂可就下地走來了。」說著,便拉了寶玉的手,流淚道:「我的兒,快到你床上躺著去罷,看仔細著了風。等我瞧瞧你林妹妹,咱們再說話兒。」寶玉道:「太太放心,不相干的。我原比不得林妹妹,他們仍乃是死後還魂,必要小心將養。我原是在大荒山睡覺,這會子只算一覺睡醒了,身子原是無病無災的,又不發軟,可怕什麼呢!過會子穿了衣裳還要到書房裡見老爺去呢。」王夫人忙道:「你今兒暫且將養一天,明兒早起再去見你老爺也還不遲。我的兒,你聽我的話我就喜歡了。」
說著,便拉了寶玉到他的床邊,硬撳著教他躺下,這才過黛玉這邊來。一見了黛玉,也就傷起心來,流淚道:「我的兒,你這會子心裡不覺怎麼發慌么?怎麼才還了魂可就坐起來了呢!」
黛玉拉了王夫人的手,哭道:「為我一個人,教老爺、太太受了多少的委屈,擔了多少驚怕。外甥女兒真是世上的一個罪人了。」王夫人聽了拭淚道:「我的兒,你快別說這樣話了。你是才還了魂的人,身子是弱的,那裡禁得住哭呢!」又向寶釵道:「姑娘,你和紫鵑把你妹妹扶著躺下,靜養一會子才好。」
說畢,自己便坐在寶玉的身旁,又細細的盤問當日如何出了場跟了僧、道出家,以及毗陵驛叩見賈政,又到了太虛幻境、地府的這些緣故。寶玉就在床上躺著,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一遍。
王夫人聽了,這才喜歡起來了。乃向寶釵道:「姑娘,你也沒有張羅著給他們預備下些兒吃的么?我想他們才還了魂的人少進些飲食,到底又精神些兒。」寶釵道:「早起我就告訴過柳家的了,教他熬下些兒鴨湯燕窩粥預備著,不知這會子得了沒有。鶯兒你去瞧瞧去,若是得了,你就教柳嫂子端了來罷。」鶯兒答應,才一轉身,只聽寶玉叫道:「鶯兒姐姐,你問柳嫂子有什麼燒煮的大肉,給我片一盤子來,我肚裡只覺餓的要緊,只怕稀粥未必中用。」王夫人聽了,傷心道:「我的兒,你從來不要吃這些油膩東西,可憐見兒的,這都是在大荒山靠的饞透了。鶯兒,你去告訴柳家的,把預備老爺晚上吃的燒鹿尾、燒鴨子、鍋燒羊肉片一盤子來。我的兒,你可要酌量著吃,可莫要一頓吃多了,那可不是玩的。」又向寶釵道:「我才剛兒是從鳳丫頭那裡來的,我見平兒和巧姐都只張羅了鳳丫頭,把個尤二姐撂的怪可憐見兒的。我才教你三妹妹和你史大妹妹在他屋裡照應著些兒。迎丫頭那裡,也只有大太太和你大嫂子兩個人,我到那裡也瞧瞧去,等鶯兒拿了粥來,你就照應著他們倆人吃罷。瞧著寶玉,莫由著他的性兒吃的多了。」說畢,便自往紫菱洲去了。
寶釵送了王夫人去後,仍回到黛玉床前,只見黛玉靠著靠背,閉目養神。寶釵便坐在旁邊,正要和紫鵑悄悄的說話,只見寶玉在那邊床上,面朝里躺著嚷著:「餓死人了,這個飯怎麼這樣難呢!」寶釵聽了,笑著才要差紫鵑去催,只見黛玉睜開眼睛笑道:「姐姐你聽,怎麼把個人餓的嚷起來了呢!」寶釵笑道:「你想想,他這有多少日子沒吃飯了,怎麼怪得他餓呢!」黛玉聽了點頭,道:「姐姐說的倒也是,我這會子也覺心裡空起來了。」紫鵑聽了,也不等寶釵吩咐,便走出去催飯。
剛到了院子里,就見鶯兒和柳家的端了兩個捧盒來了。紫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