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夫人、林黛玉母女二人抱頭痛哭,鳳姐、迎春、香菱三人在旁解勸了好一會,賈夫人這才止了淚,黛玉仍是抽抽噎噎的哭個不祝迎春忙拉了他的手勸道:「林妹妹,你不用哭了,姑媽是遠路風塵受了辛苦的人,那裡禁得住盡自哭呢!」
賈夫人聽了,留神將迎春一看,也便拉了他的手問道:「這是二姑娘么?我的兒,你姑媽不承望在這裡見了你們姊妹們了。」
又指著香菱、金釧兒問道:「這兩位是誰啊?」鳳姐忙答道:「這一個是薛姨太太的兒媳婦,名叫香菱。那一個就是伺候我妹妹的丫頭金釧兒。」賈夫人聽了點點頭兒道:「我們並沒有前頭打發人們送信兒來,姑娘們怎麼知道信兒,這麼遠的接我們來了?」迎春笑道:「我們這個太虛幻境,乃是人跡罕到之處,那裡能夠知道姑媽來的信兒呢。才剛兒我們姊妹原是為送晴雯,大家出來逛來的,遠遠的望見了一批轎馬,把我們唬了一大跳,正要請警幻仙姑來看,就聽見小太監大噪子嚷著說我二嫂子來了,所以我們在此等著他的。及至見了我二嫂子,才知道老太太、姑爹、姑媽都來了。我們眾人聽見,喜歡的什麼似的,誰知道林妹妹她倒哭的總下不了場兒了。」
賈夫人聽了,才要說話,只聽鳳姐道:「林妹妹,你不用盡自傷心了,我們先請姑太太到絳珠宮去罷。老太太的轎子走的慢,只怕離這裡還有一二十里路呢。這裡又沒個坐處,難道大家都站著不成?」黛玉聽了,這才拭乾了眼淚,忙命金釧兒先回去打掃鋪設,這才走到賈夫人的跟前,跪下磕頭。賈夫人忙伸手拉了起來,便拉了他的手,又一手拉了迎春的手,款步而行。
這裡,鳳姐又吩咐秦鍾:「將轎馬人夫一概打發出去,境內不許容留。你再騎了馬去迎迎老太太。」秦鍾答應自去料理。
賈夫人一同走著,細將黛玉的面龐一看,真是出水芙蕖未足喻其香艷。又將迎春、香菱諸人看了一遍,不覺喜形於色。剛過了牌坊,早見警幻、妙玉、尤二姐、尤三姐、秦氏迎面而來。
見了賈夫人一齊問訊。賈夫人逐一問了姓名,答禮畢,一同緩步而行。
不多一時,到了絳珠宮。迎春、香菱、秦氏、尤二姐、尤三姐、金釧兒等挨著次兒重新與賈夫人行禮。警幻、妙玉也重新稽首。賈夫人一一答拜畢,各按次序兒歸坐。金釧兒獻上茶來,茶罷,賈夫人先向警幻謝道:「小女橫遭夭折,蒙仙師不棄,收錄門牆,諸承照拂,愚夫婦焚頂靡涯,銘感不荊」警幻笑道:「此乃小仙分內之事,些小微勞,何足掛齒。」賈夫人又向妙姑道:「久聞吾師道法宏深,且又高才絕學,可敬可羨。」妙玉答道:「小尼毫無知識,有玷法門,慚愧慚愧。」
賈夫人又向尤二姐道:「這位可是我們新二奶奶么?好個風流人物兒,真和我們鳳姑娘可以並駕齊驅。」尤二姐紅了臉,無言可對,只謙言:「不敢當!」賈夫人笑著又向尤三姐道:「三姑娘,你可大喜。前兒有勞你送你鳳姐姐去,我們那個小衙門一切簡褻,姑娘可要包涵著些兒。」尤三姐也站了起來,答道:「前兒在姑太太處打擾,臨來又賞賜好些東西,實在心裡不安。」賈夫人又向秦氏笑道:「這位是小蓉大奶奶么?你兄弟也跟了我們來了,你瞧見他了沒有?」秦氏也忙站起來笑答道:「我們正在警幻仙姑那裡坐著說閑話兒,忽然金釧兒慌慌張張的告訴了一聲,說姑太太來了,我們就一同迎出來的,並沒有瞧見我兄弟。前兒我們三姨兒回來告訴我,說我兄弟也在姑老爺衙門裡呢。蒙姑老爺、姑太太疼愛照應他,我聽見心裡實在感激不盡了。」鳳姐道:「你兄弟是我差了他迎接老太太去了。老太太的轎子走的很慢,只怕下半晌兒才能到呢。」秦氏聽了點點頭兒。賈夫人又向香菱道:「這位可就是薛大奶奶了?」香菱紅了臉,也站起來答道:「不敢,婢子從小兒被人拐賣,乃是偏房,不敢當姑太太這樣稱呼。」賈夫人笑道:「我的兒,你坐下,你們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如今,你們的這個主兒已經嫁了我們馮書辦了。」眾人聽了,俱各驚異不解。
鳳姐嘴快,不等賈夫人開口,他便一五一十的將夏金桂的原委告訴了眾人一遍。眾人聽了,無不掩口而笑。賈夫人又向迎春笑道:「二姑娘,我聽見說你女婿很不成個脾性兒,到底是怎麼一個乖張法兒呢?」迎春嘆道:「姑媽,一言難荊總是侄女的命該如此,也沒有什麼怨天尤人的了。」賈夫人聽了,不禁點頭嘆息了一會。正要回頭和黛玉說話,只聽黛玉悄悄的向香菱笑道:「你可記得我那個葫蘆兒么?」香菱也笑道:「真是仙家之寶,妙極了。」賈夫人聽了忙問道:「姑娘,你們說的什麼是仙家之寶?」黛玉見賈夫人問他,就知和眾人說完了話,要和他說話的意思,忙站起來答道:「當日警幻仙姑給了一個小葫蘆兒,菱姑娘說是仙家之寶。太太要看,請到裡間屋裡看看去。」賈夫人也會了意,便也立起身來,笑道:「二位仙姑和姑娘們,我暫且失陪,到你妹妹房裡看看去。」說著,便向東套間里去了,黛玉隨即跟了進去。
這裡鳳姐才也要往裡間走去,秦氏忙趕上一把拉住,低聲道:「二嬸娘,你怎麼沒眼色了,人家娘兒們離別了多少年,好容易盼的見了面兒,難道就沒有幾句私
話說說么!你忙著進去作什麼呢?」鳳姐笑道:「可也是呢,虧了你提醒了我。你看,我真成了個冒失鬼了。」秦氏聽了才待回言,只聽妙玉向警幻道:「方才夫人的駕到了,我們原不知道,失於迎接。如今老太太還在後面,與其我們在這裡閑坐,莫若在牌坊那邊擺個接風酒兒熱鬧熱鬧,這裡讓林太太和林姑娘說說話兒。」眾人聽了,齊聲道:「好。」香菱向迎春道:「二姑娘,你不用去罷,你就在這裡陪著璉二奶奶,也張羅著教金釧兒姑娘吩咐廚下備辦酒席,過會子老太太到了,只怕就要用飯呢。」迎春聽他說的有理,便同鳳姐將眾人送了去後,遂叫過金釧兒來,吩咐命廚下治備酒筵。金釧兒答應,自去料理。這裡迎春便和鳳姐對面坐下,又命司棋也坐在小杌子上,三人彼此講了些別後的事情,以及地府的光景。
約有頓飯之時,忽聽黛玉在裡間又哭的抽抽噎噎的。迎春笑道:「這個顰兒真是愛哭,已經見了姑媽了,盡自哭什麼呢!我們這會子進去瞧瞧他們去罷。」說著,便拉了鳳姐的手走進裡間來。只見黛玉坐在賈夫人的懷裡,一隻手摟著賈夫人的脖子,賈夫人用手在他鬢角兒上替他抹撒頭髮。鳳姐一見,由不得大笑道:「噯喲喲,這是誰家的個小妞兒,今年幾歲了,怎麼才會撒嬌兒了呢!」說的賈夫人也笑了。黛玉「呸」的啐了他一口,連忙站了起來。賈夫人笑道:「姑娘們坐下來罷。我才問你妹妹,當日老太太把他接了家去,是怎樣的操心扶養他來。他告訴我說,老太太、舅舅、舅母們著實的疼他,就是姊妹們也著實的憐愛他,總是他自己多病多災的沒造化,辜負了老太太、舅舅、舅母的恩了。」鳳姐聽了笑道:「這個話我不信,說老太太、舅舅、舅母們疼他這還是有的,若說到姊妹們裡頭,別人倒也罷了,惟有鳳姐姐嘴尖舌快的最討人嫌。是這個話不是呢?」賈夫人笑道:「姑娘你不要冤屈了你妹妹,人家說你比別人更疼他的狠呢。」鳳姐聽了笑道:「我只不信,如果是說這個話,為什麼又哭成紅眼媽兒了呢?」賈夫人道:「這是才剛兒你妹妹問你姑爹幾時到呢,我說,你姑爹說他在這裡住著不大方便,先帶了你大哥哥和馮書辦、潘又安、焦大他們,先進了南天門朝見玉皇去了。他聽見這個話,又抽抽搭搭的哭起來了。」鳳姐笑道:「這就是了,我只當他在姑太太跟前作弄我呢。」黛玉聽了也笑道:「你不用賊人膽虛了,全當我就說了你最討人嫌的話,也沒有什麼害怕你的。」鳳姐聽了,便拉了黛玉的手笑道:「姑奶奶,你不用和我利害了,今兒咱們倆人還是姑嫂,我自然要盡讓你些兒;明兒咱們就是妯娌了,那會子我才和你算帳呢!」說的黛玉紅了臉,又啐了他一口。迎春笑道:「姑媽,你看我二嫂子,他這張嘴真是天生的巧,愛玩愛笑的,成日家就和戲台上耍丑的差不多兒。」說的眾人都笑了。
只見金釧兒托進一盤茶來。賈夫人將他一看,便向鳳姐道:「這個丫頭就是你說的那個跳了井的金釧兒么?」金釧兒聽了,不敢答言,只是抿著嘴兒笑。賈夫人道:「怪不得你寶兄弟淘氣,原來也長的鬼靈精兒似的。你前兒說還有個大些兒的,叫個什麼晴雯,怎麼不見他呢」鳳姐未及回答,迎春忙道:「才剛兒我們在牌坊那邊,就是送他來。」賈夫人又問道:「他如今往那裡去了?」迎春便又將黛玉和香菱借香與寶釵夢中相會,以及差了晴雯前去送香的
話說了一遍。賈夫人、鳳姐聽了,一齊歡喜。賈夫人道:「到底你們這裡是仙家的所在,才有這般的妙用,來去自由。若像我們地府里,只有進去的人,可就沒有出來的人了。」
正然說到這裡,忽聽外面傳
話說:「元妃娘娘的駕到了。」
眾人聽了,一齊忙亂,整理衣裙,出外迎接。剛然走出宮門,早望見東邊一帶,翠華招展,綉蓋飄揚,對